第148章 送达员上楼
那脚步声一响起来,三楼整层像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哒。
哒。
哒。
不快,也不慢。
皮鞋底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清楚,稳,甚至带着一点很普通的上楼节奏。
不是夜里那种拖沓又不合拍的鬼步。
也不是独眼保安那种压着重心、防着惊动什么的巡楼步子。
这就是白天里一个人会有的脚步。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发寒。
林川抬头,看向楼梯口。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鞋。
黑色,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灰,却擦得很干净。紧接着是一截深蓝色裤腿,再往上,是一件同色的旧制服外套。
男人。
四十来岁,身形不高,偏瘦,脸色发黄,嘴角下垂,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抬头纹,像长年做这种跑楼送东西的活。胸前别着一块发旧的塑料工牌,透明壳里压着张纸,纸上的字隔得远看不清,只能看见最上面一排红印似的章。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另一只手空着,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
最要命的是,他脸上没有任何怪相。
不笑,不僵,不阴。
就是那种旧楼里最常见的、看起来不太高兴也不太高兴别人、但确实一直在做事的人。
像前台雇来的,像物业派来的,像哪家单位里专门跑腿送单子、签字、催确认的那种人。
太像活人了。
太像白天里会顺着流程上门的“专人”。
他上到三楼,第一眼没有去看那两辆小车。
也没有先看谁站在楼梯口边。
他只是很平静地扫了一眼整层,像在确认地址,接着就用一种不高不低、礼貌而平常的声音开口:
“上午好。三楼今天的首份送达,需要确认一下接收人。”
这句话一出来,三楼上的空气几乎冷成了一条线。
不是“谁是三零五”。
不是“哪位住户”。
不是“有人吗”。
他比广播更聪明。
他先不点名。
先让三楼自己把“谁来接收”递出来。
这太阴了。
你一旦回一句“谁的”“找哪户”“我们这层没人接”,就都已经顺着他开口了。
独眼保安没说话。
老太太也没说话。
林川甚至能听见自己胸口那口气在衣料里压得很低。
那个送达员站得很稳,目光平平地从三零二、三零三、三零五和那个提菜篮的女人身上一一掠过,没停,也没露出不耐。
像他一点都不急。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活人最容易自己把位置递出来。
几秒后,见没人接话,他居然还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阴笑。
是那种做事的人面对住户不配合时,礼貌地放缓语气的笑。
“没关系,您几位不用紧张。”
他说着,微微抬了抬手里的黑色文件夹。
“只是做个上午签收确认。”
签收确认。
又换词了。
不是领取。
不是登记。
不是配给。
是签收确认。
这一层比前面所有说法都更像白天里躲不开的正经流程。
因为“签收”意味着东西已经送到了。
“确认”又听起来比领取更轻。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不一定非要你拿走什么。
也不一定非要你当场打开。
可林川心里却更冷。
对。
他上楼之后,没有沿用广播里的词。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说明这“专人”不是单纯重复广播。
他会现场看人,看局面,再换一个更适合这一刻的词。
这比死板的规则更麻烦。
他懂人。
太懂了。
想到这里,林川几乎没有停,立刻低头写下。
专人比广播更危险
因为他会看人现场换词
写完后又补上一句。
楼里上来的人
不是来重复流程
是来替流程找最顺口的说法
这两句一落,连他自己都觉得手心又湿了一层。
因为他终于明白,“专人送达”最可怕的不是人来了。
而是人会临场借话。
写完照镜片。
字很稳。
而那个送达员像是完全不介意没人应,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
很自然。
步子不大。
既没直接逼到谁门口,也没停在楼梯边。
他停的位置,刚好在两辆小车与三楼几户门之间,像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偏不倚、最方便被当成“正常工作人员”的位置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掉出来的纸杯。
“这个杯子最好先捡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
像不是命令,不是试探,甚至都不是跟谁特别说。
更像一句谁都会顺口接上的提醒。
杯子掉了,捡一下。
这比刚才红裙女人那句“掉到脚边谁会不捡”更可怕。
因为现在,是一个“像工作人员的人”把这件事正式说了出来。
只要谁顺着去捡,那就不再只是自己顺手。
而像是在配合正常流程,做一件眼前该做的小事。
三零五那个男人手指一下攥紧,提菜篮的女人脸色也变了。
林川心口几乎一缩到底。
对。
这就是专人的第一刀。
不上来就说配给,不上来就说首份。
先借一只掉在地上的纸杯,测试谁会在“工作人员的正常提醒”下,先把第一只手送出去。
而这一刀,比小车和广播都更像日子。
想到这里,他低头,稳稳写下这章最后一句。
专人送达上楼后的第一刀
不是让你领东西
是让你先替这层正常流程
把掉在地上的那只纸杯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