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白衬衫的袖口里,藏着一根女人的头发
三零三门缝下那截白色袖口出现以后,苏雨没有立刻低头去看。
她甚至没有动。
刚才灰色外套冒充老陈时,所有人已经看清了这东西的路数。它不会凭空变成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先从活人的记忆里找衣服,再从旧物里找名字,最后从门后的影子里找身体。
现在,它换了目标。
灰色外套没有骗到楼上女人,便立刻把手伸向了三零三。
那件白色衬衫,是苏雨最常穿的一件衣服。
林川记得很清楚。苏雨刚搬进三零三的那几天,白天经常穿着那件衬衫出门,袖口总挽到手肘,领口有一枚很小的珍珠扣。后来公寓里开始出事,她很少再正式换衣服,那件衬衫便一直挂在卧室衣柜最外侧。
它太熟悉苏雨的生活了。
熟悉得就像她的一层皮。
老太太死死盯着门缝,声音压得很低:
“别碰。”
“也别说那是不是你的。”
苏雨在门内轻轻应了一声,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没有说完整句子。
经历过三零五声音被学走的事以后,所有人都开始控制自己说话。完整的句子会留下节奏,习惯性的语气会留下人的形。越是熟悉的声音,越容易被门后的东西拿去用。
那截白色袖口还在往外伸。
先是一寸。
然后是两寸。
湿漉漉的布料贴着地面,边缘沾满了黑色水迹。它像一只没有手掌的手臂,缓慢地从门缝下探出来,朝那截发黄的布签靠近。
林川心里一沉。
它不是随便伸出来。
它是要拿布签。
布签上虽然只剩下一团被泡开的墨迹,可前面所有人都听见了“周”这个姓。只要白衬衫把布签接过去,旧衣、名字和苏雨的身体便会被强行连成一条线。
老太太也看出了它的意图。
她没有叫林川去拦,而是问苏雨:
“门里有没有剪刀?”
苏雨沉默了片刻,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有。
老太太继续说道:
“别拿新的。”
“拿你平时剪线头的那把。”
提菜篮的女人一愣。
“为什么要用旧剪刀?”
老太太解释道:
“新剪刀只断东西。”
“常用的剪刀,认的是她自己的手。”
“这件衣服借她的形,就得让她自己断。”
苏雨很快在门后行动起来。
屋里传来抽屉被缓慢拉开的声音,随后是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她没有开门。
只是把剪刀贴着门缝,缓缓伸出一小截尖端。
白色袖口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忽然停住。
紧接着,袖口里面鼓起了一小块。
像里面长出了一根手指。
林川看得头皮发麻。
那根看不见的手指隔着布料,一点点往前顶,最后在袖口末端撑出五个模糊的指尖形状。
它在学苏雨的手。
苏雨没有退。
剪刀尖贴着地面,缓缓靠近袖口。
老太太低声提醒:
“别剪整只袖子。”
“剪袖口的线。”
“衣服借身,靠的是缝。”
“缝不断,它就能把外面的东西缝到你身上。”
林川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衣服由布组成,但真正让一块块布变成衣服的,是针线。
肩线、袖线、领线,每一道线都在规定身体应该放在哪里。
头从领口进去。
手从袖口伸出。
身体被布料包住。
如果这件无主衣正在寻找新的身体,那么针线就是它用来固定形状的路。
剪断袖口线,就等于让它失去一只能够认手的袖子。
苏雨把剪刀伸得更低。
白色袖口突然向前一扑。
那五根被布料撑出的指尖,竟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发黄布签。
动作发生得太快,提菜篮的女人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布签被袖口卷住,迅速往三零三门内拖。
苏雨手里的剪刀也在这一瞬间合拢。
咔嚓。
声音很清脆。
白衬衫袖口外沿的一道缝线,被剪开了。
湿透的布料顿时松散下来。
原本像手一样的五根指尖失去支撑,瞬间塌成一团。
布签从袖口里掉出,落回地面。
可随着袖线被剪断,一根长长的黑发也从布料里面滑了出来。
那根头发很长。
至少有半米。
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发尾还打着一个很小的结。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苏雨的头发。
苏雨是短发。
而楼上女人也是齐肩发,不可能有这么长的一根头发。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去看布签,反而盯住那根长发。
“衣服里藏了头发。”
“这件衬衫以前穿在别人身上。”
苏雨在门内低声说道:
“这件衣服是我新买的。”
她终于说了完整一句话。
但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因为这句话很重要。
新买的衣服,不该有别人的长发缝在袖口里。
除非这件衣服从一开始就不是新的。
又或者,衣服本身是新的,却被某个东西在他们没有察觉时,偷偷缝进了旧人的头发。
民间做替身时,最常用的便是头发、指甲和贴身衣物。
衣服有形。
头发有人气。
名字有归属。
三样凑齐,就能替一个不存在的人做出一具“可认的身”。
老太太蹲下,却没有直接用手碰那根头发。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黄纸,用纸角轻轻挑起发尾。
头发末端那个小结,被一点点带了起来。
结里面,竟缠着一粒已经发黑的米。
林川看见那粒米,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头发。
这是“结发压米”。
有些地方办阴亲或者替死人招魂时,会用死者头发缠住一粒生米,藏进衣服的暗缝里。米代表饭,头发代表身,衣服代表归处。只要有人穿上这件衣服,再吃一口同桌的饭,旧人便可能顺着衣服和饭气压进活人的身体。
前面门前的饭局,原来不只是要找一个位置。
它还在给这件衣服准备“第一口饭”。
一旦苏雨穿上白衬衫,或者这件衬衫在门内被认作她的,那粒发黑的米就会把影席和她的身体接起来。
老太太声音低沉:
“现在知道它为什么先做饭,再找衣服了。”
“饭是给身开口。”
“衣服是给名字落形。”
林川看向三零三紧闭的门。
苏雨没有说话。
她可能也在门后看着自己衣柜里那些衣服,第一次怀疑哪些真正属于她,哪些已经被这栋楼动过手脚。
老太太用黄纸裹住那根头发和黑米,却没有立刻烧。
她说:
“还不能烧。”
“头发有主。”
“烧了,主人会知道我们找到她了。”
林川问:
“那怎么处理?”
老太太抬起眼,目光落向楼道尽头。
“先找这根头发是从哪一户出来的。”
“长发、结米、藏衣。”
“这不是临时起的局。”
“有人很早以前,就在这栋楼里给一个女人准备过替身。”
话音刚落,三零三门内的旧户帖又响了一声。
哗。
纸页没有继续翻动。
而是有一张夹在户帖中间的黑白照片,缓缓从门缝下滑了出来。
照片上站着三个女人。
其中两个女人的脸还能看清。
最右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脸被人用黑色墨水彻底涂掉了。
她留着一头过腰的长发。
发尾处,也打着一个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