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井外的孩子没有影子,井底的孩子却在喊娘
井口石阀只关闭了一半。
刘女士和林川同时抓着倒扣的搪瓷盆,谁也不敢松手。
盆底卡着铁环,稍微一松,刚刚缩回管道的槐树根就会重新伸进安宁公寓。可继续用力,井底那道女人般尖细的呼喊又越来越清楚。
“不能关!”
“我的孩子还在水里!”
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经过井壁反复回荡,已经很难分辨说话的人是年轻女人,还是一个哭得太久的孩子。
李秀珍站在井边,脸色白得像泡过水。
她看向身旁的小女孩。
女孩仍抱着空下来的木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花褂,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无论神情、声音还是年纪,都和旧货市场摊主口中那个失踪的养女相符。
可她脚下没有影子。
槐树上的灯笼从上方照下来,林川、刘女士和李秀珍的影子都落在井边,唯独女孩脚下空空荡荡。
她是水做出来的。
可能是李秀珍多年执念凝出的影子,也可能是井中真正孩子留在水面的一部分。
女孩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缓缓低下头。
“娘。”
李秀珍身体一颤。
“你不是她?”
女孩没有回答,只把木勺抱得更紧。
井底的抓挠声越来越急。
指甲划过石壁,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每抓一下,安宁公寓那边便传来一声管道震动。
苏雨的声音从大厅方向传过来:
“三楼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
“阀门不能再松!”
林川咬紧牙关,将搪瓷盆压得更稳。
现在最危险的,是被井底的声音逼着立刻作决定。
如果他们因为孩子求救便打开井,旧水路会重新灌进公寓。
可如果不管不顾地彻底关死,真正困在下面的人可能也会被一起封住。
老太太虽然留在大厅,却隔着树根听见了井边的情况。
她大声说道:
“先问清楚!”
“不能只听一句孩子在里面,就开井!”
民间遇到井中呼救,最忌直接探头。
井口收声,井水存影。
你趴在井边往下看,声音就可能顺着你的脸爬上来。
林川没有靠近井口,只站在石板外问:
“下面是谁?”
抓挠声停了一瞬。
随后,一个女孩声音回答:
“陈小满。”
李秀珍猛地抬头。
井外的小女孩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
两个孩子拥有同一个名字。
林川继续问:
“你母亲是谁?”
井底声音答得很快:
“李秀珍。”
李秀珍嘴唇发白。
井外女孩却摇了摇头。
“不是。”
她第一次否认。
“她不是娘。”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孩小声说道:
“娘在井外。”
“井里那个,是陈家姐姐。”
这句话让事情更加混乱。
李秀珍收养的女儿可能叫陈小满。
井底另一个孩子也可能属于陈家。
名字被混用了。
又或者,井中的东西正在故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搅在一起,让李秀珍无法分辨该救谁。
林川立刻想到住户册旧案。
名字、关系和房号一旦混乱,人就容易被替换。
槐树巷用的虽然是水,手法却相似。
一个孩子的名字可能被写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一个母亲的称呼也可能被借给陌生女人。
他没有继续问身份,而是换了一个更生活化的问题。
“你平时用哪只手拿筷子?”
井底沉默。
井外女孩却立刻举起左手。
“左手。”
李秀珍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她小时候是左撇子。”
“我教了很多次都改不过来。”
井底忽然回答:
“我也是左手。”
太快了。
像在听见以后照着学。
林川继续问:
“你不爱吃什么?”
井外女孩说道:
“姜。”
井底马上跟着说:
“我也不吃姜。”
“你睡觉时抱什么?”
井外女孩想了想。
“一只布老虎。”
井底声音迟了一下。
“布老虎。”
它一直在模仿井外女孩。
可光靠这一点仍不能证明谁是真的。
水影可以保留真实记忆,也可能主动抢答;井底的孩子或许被困太久,记忆已经模糊。
李秀珍忽然蹲下来,看着井外女孩。
“你记不记得布老虎少了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
“右边耳朵。”
“为什么少?”
“我烧水时掉进灶口,娘拿出来,耳朵烧黑了。”
李秀珍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是只有她和孩子知道的小事。
布老虎不是贵重遗物,也没写进任何记录。
井底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传出低低哭声。
“娘。”
“我也冷。”
它不再模仿细节。
开始用情绪逼迫。
林川看向李秀珍。
“井外这个,保留了你们生活过的记忆。”
“但她没有影子,也没有真正身体。”
“井底那个不一定是小满。”
“它只是知道你一定会救孩子。”
李秀珍擦掉眼泪。
她没有马上接受。
“如果井外的是水影,真正的小满在哪里?”
女孩低头看着水盆。
“在这里。”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
“娘把我抱上来以后,我一直在盆里的水中。”
原来陈小满当年确实掉进井里。
李秀珍可能只救回了孩子的一层水影。
真正身体已经死亡,名字和记忆却被搪瓷盆带出。
所以旧货市场摊主才会说孩子后来失踪,没人找到尸体。
李秀珍一直把水影当成仍有机会回来的女儿,借水、开席、养槐树,都是为了让这层影子长成真正的人。
井底呼喊的“孩子”,很可能是当年一起沉入井中的另一个东西。
或者是被槐树根困住的陈家亡者。
林川问井外女孩:
“井下面是谁?”
陈小满摇头。
“是饿水婆。”
老太太在远处听见这三个字,脸色骤然变了。
一些地方把枯井、死井里靠水声引人靠近的东西称为饿水婆。
它没有固定样子,最爱学孩子、老人和亲人的声音。
谁因为心软打开井,它就顺着那个人家里的水缸、水管和水盆进去。
难怪旧巷拆迁后仍有水债。
李秀珍或许以为自己在给亡者送水,实际上多年来一直在喂井底的饿水婆。
井底声音见身份被说破,立刻变得尖锐。
“李秀珍!”
“是你把孩子留在井里!”
“你关井,她永远没有身体!”
井外陈小满慢慢走到李秀珍身边。
她握不住母亲的手,只能把水做的手掌贴在李秀珍手背上。
“娘。”
“我不想变成人了。”
李秀珍泪流满面。
“为什么?”
“因为要让我变成人。”
“就要一直借别人的水。”
“他们也会没有家。”
孩子看向安宁公寓方向。
大厅里,住户们仍在一遍遍念今天的日期。
那是活人守住自己生活的声音。
陈小满轻声说道:
“我已经跟你住了很多年。”
“够了。”
李秀珍闭上眼。
她终于将手放到搪瓷盆上。
“关井。”
林川和刘女士同时用力。
石阀继续转动。
井底饿水婆发出凄厉尖叫,槐树根疯狂撞击石板。可井外那些旧巷水影一个接一个离席,帮着踩住树根。
最后一声金属摩擦落下。
井阀彻底关闭。
安宁公寓所有水龙头里的头发同时缩回。
总水表停止转动。
但陈小满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她看着李秀珍,笑了一下。
“娘。”
“这次不是你赶我走。”
“是我自己回水里。”
她没有回井。
而是化成一小股清水,落进那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盆。
盆底原本刻着“陈家借水”。
最后两个字慢慢变成:
陈家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