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托孤
徐半生抽出双手,抱拳,对着花婆婆拱手致谢。
“花婆婆。这份人情,我徐半生记下了。”徐半生放下手,目光直视花婆婆惨白的脸。
他的语气突然变缓,透着一丝罕见的萧索。
徐半生清楚接下来的凶险。
倒阴窑底下是四十九个游师结成的七七死阵,外加四十万阴兵。
他体内只剩下七成纯阳真气,还要留力对付幕后操盘的张九玄,胜算并不明朗。
若是自己今晚战死在底下。
小山跟着大部队或许还能往城外撤。
但牛牛体质极阴,又是张九玄和各路邪修之人都觊觎的容器胚子,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必须留一条退路。
“花婆婆。”徐半生声音压低,“我看你挺喜欢这丫头。以后我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望你多调教下她。”
花婆婆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白粉簌簌落下。
她盯着徐半生看了足足三息时间。
公输沫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徐半生的背影。
郭大江握着铁棍的手松了一下,金属碰撞发出轻响。
常四爷深吸一口气,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了出来,连连咳嗽。
在场的阴行人和老江湖,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这是托孤。
徐半生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尖奇人,竟然在此刻托孤。
这说明前方的阵仗,连他都没有把握活着出来。
牛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心智极其敏感。
她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猛地伸出手,拽住徐半生青色道袍的衣袖,细小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布料被扯出深深的褶皱。
她仰着头,看着徐半生的下颌,眼眶发红。
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眼里的绝望和恐惧已经溢出来。
花婆婆看着徐半生,她那满脸的褶皱动了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打断了凝重的气氛。
“徐掌柜。”花婆婆转过身,将笸箩别回腰间,背对徐半生,“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回来慢慢教。老婆子我天天收魂,忙得很。没这闲工夫给你带孩子。”
她拒绝得很彻底。
不留余地。
花婆婆迈开老腿,走到路边的一棵枯树下站定,不再看大军这边。
徐半生看着花婆婆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懂阴门同道的规矩。
万物皆有命数,接了因,便会有果。
这看似无情刻薄的拒绝,其实是一种忌讳,也是对徐半生必须活下来的最强期盼。
她不接这摊子事,相信徐半生会从倒阴窑里活着走出来。
这就算是一分念力。
念力和信仰一样,念力强了,天道庇佑。
花婆婆用这种决绝的态度,把这道因果死死钉在徐半生自己身上。
“老太婆说得对。”常四爷眼皮低垂,“老祖自己的家事,还得自己操心。”
公输沫大步走到吉普车前,伸手按住腰间的机括暗扣,胸膛起伏:
“先生。阴将已经完全修复好的,我走最前面,给您开路。”
徐小山跑过来,一把拉住牛牛的另一只胳膊,大声嚷嚷:
“老祖宗!您别说这丧气话!我刚才起卦算过了,大吉大利!逢凶化吉!”
郭大江拽了小山一把,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别让后面听了,减弱士气军煞。”
常四爷磕掉烟袋锅里的灰,插进后腰。
他弯着腰走上前:
“徐老祖,老汉我这把骨头虽然不能打。但眼力还行,下边我给您指路。”
徐半生看了眼花婆婆,收回视线。
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牛牛的脑袋。
“好。我自己教。”徐半生反手握住牛牛的小手,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掰下来,“拿好你的剪刀。跟紧我。”
牛牛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笑了起来,她弯腰抱起那把大黑剪刀。
徐半生转身,面朝前方通道。
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生灵的巨口。
“准备入阵。”徐半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坚硬,再无半分犹豫。
张彪立刻转身,高举右臂,面对五百士兵大吼,声如洪钟:“全体登车!”
“过阵口!”
士兵们迅速转身,拉着车厢板往上翻。
皮靴踏在铁皮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轰!轰轰!”
十几辆卡车的引擎同时爆发出轰鸣声,震得地面发抖。
雪亮的车灯光柱打进那条裂开的黑色通道,照亮了前方的烂泥路。
大头兵们纷纷翻上车斗。
徐半生迈步,走向第一辆吉普车。
“徐老祖!等等!”
刘一针脸色惨白,浑身因为恐惧和决绝而剧烈抖动。
他右手掀开油腻腻的黑胶皮围裙,仅剩四根手指的左手伸进那油腻的口袋里。
徐半生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
刘一针那张冒着油汗的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市侩和猥琐。
刘一针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五寸长的粗大钢针。
这针通体乌黑,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针尖在车灯的直射下,没有丝毫反光,反而像是在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这根针一拿出来,周围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一大截。
郭大江那根火纹铁棍上的红光暴涨,竟是被这针的寒气激发,生出了抵抗排斥。
刘一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那根五寸长的黑针高举过头顶。
“徐老祖!”刘一针大声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沙哑破音,“老瞎子破了外瘴和阵法。花婆婆送了锁魂线。我刘一针是个缝尸的,没别的通天本事。但这根‘镇灵针’是我刘家祖传的物件!已有千年。”
徐半生盯着那根针,目光一凝。
刘一针将针往前一递。
“底下四十九个游师,还有些人鬼不分的怪物。您把这针带进去!”刘一针额头磕在泥水里,“若是遇上什么缝合不死的东西,这针能定它三息身骨!”
徐半生上前一步,右手伸出。
手指捏住那根冰冷的黑针。
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手腕,他催动长生真气,才将这股寒意压下。
“我收了。”徐半生将针收入袖中,“你的情,我也记下了。”
刘一针脸上如释重负,双手撑地起身:“徐老祖,还有……”
“还有什么?”徐半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