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沈安的升迁会
沈安在楼上楼下转了几圈,实在没什么可转的了。每个房间都搜过了,每扇窗户都看过了,连天台都上去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楼下宴会厅里热闹得很,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楼板都能听见。他下了楼,站在大厅角落里,靠着墙,看着那些人觥筹交错,心里很平静。没有抗日分子,一个都没有。他不用操心,不用提心吊胆,只要站在这里,等着酒会结束就行
山田和渡边站在另一边,两个人端着酒杯,跟几个不认识的人聊天。山田笑得很大声,渡边还是那副闷骚样,端着酒杯不怎么说话。沈安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低头点了根烟
音乐忽然停了。
沈安抬起头,往台上看。龟田站在话筒前面,穿着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扫了一圈台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不光是喝酒聊天。还有一件事,要请大家一起见证!”
台下安静了。人们端着酒杯,看着台上。沈安心里翻江倒海,手指夹着烟,没动
龟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宪兵队特别行动队的沈安,沈桑,自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屡立功劳。经上级批准,即日起,晋升为少佐。”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今日,既是酒会,也是沈桑的升职宴。我们大日本,有功必赏,我宪兵队,有功必赏,请大家一起见证”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热烈起来了。沈安站在角落里,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点,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但他心里苦涩得很,像吞了一把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龟田冲他招了招手。“沈桑,上来。”
沈安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整了整衣领,往台上走。步子很稳,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挤出来的,他自己都觉得假。台下的人都看着他,有的在鼓掌,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端着酒杯笑眯眯的。沈安走上台,站在龟田旁边,弯了弯腰。
吉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套军装,叠得整整齐齐,领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旁边还有一本证书,硬纸壳封皮,上面写着日文。龟田接过证书,递给沈安,声音不高,但台下的人都能听见。“沈桑,恭喜。”
沈安双手接过证书,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多谢龟田长官栽培。多谢吉野大佐。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长官的期望。”他又转过身,面向台下,弯了弯腰。“多谢诸位。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嗯……发证书的是我……领证书的也是我宪兵队的,这样还不能证明我宪兵队在沪上的含金量吗?……哈哈哈]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沈安直起身,接过吉野手里的军装,抱在怀里。军装叠得很整齐,布料挺括,领章上的星徽硌着手心,沉甸甸的。他低着头,看着那套军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少佐。他一个中国人,在宪兵队当少佐。这在沪上宪兵队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酒会继续。音乐又响起来了,钢琴声软绵绵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沈安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站在角落里了。人们围上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沈少佐”,叫得亲热得很
“沈少佐,恭喜恭喜!年轻有为啊!”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挤过来,满脸堆笑,端着酒杯跟沈安碰了一下。沈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哪里哪里,都是龟田长官栽培,吉野大佐提携。我就是运气好。”
“沈少佐太谦虚了!能在宪兵队做到少佐,那可不是运气两个字能概括的。”另一个穿长衫的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跟面团似的。沈安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还是笑了笑。“多谢多谢。以后还请多关照。”
“沈少佐,改天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又一个人凑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沈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怀里。“好说好说。改天一定。”
人一波一波地来,话一遍一遍地说。沈安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感谢龟田长官栽培”“感谢吉野大佐提携”“都是运气好”“以后还请多关照”。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嘴都木了,脸上的笑也僵了,但他不敢收,也不敢停
山田和渡边也凑过来了。山田端着酒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大,恭喜恭喜!少佐啊!以后可得罩着我们!”沈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少贫嘴。干活去。”山田嘿嘿笑了两声,拉着渡边走了。渡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安一眼,嘴角翘着,但没说什么
酒会持续到很晚。沈安被人围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脸都红了,但脑子还清醒。他不敢醉,也不能醉。这种场合,醉了就是丢人,丢人就是丢日本人的脸,丢日本人的脸就是丢自己的命。他咬着牙,一杯一杯地应付着
终于,酒会结束了。人们陆续散去,大厅里空了下来。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上了车,车子发动,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酒放在窗台上。
龟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桑,今天表现不错。”沈安弯了弯腰,脸上堆起笑。“都是龟田长官栽培。”龟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吉野也跟着走了。山田和渡边还在大厅里,等着他。
沈安转过身,看着他们。“走吧,回去了。”三个人出了酒店,上了车。沈安开车,山田坐副驾,渡边坐后座。车子发动,往宪兵队开。沈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山田在车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沈安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套军装,那本证书,还有那些人的笑脸。
到了宪兵队,沈安把车停下,转过头看着山田和渡边。“你们回去吧。我直接回家了。”山田和渡边点了点头,下了车。沈安把车调了个头,往家开。
车子开得不快,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沈安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了。到了家门口,他把车停好,下了车,往巷子里走。怀里抱着那套军装,沉甸甸的。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开了灯,没有见到丁三,他就坐在桌边,把军装放在桌上。领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盯着那套军装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领章,指尖碰到星徽,凉凉的,很想丢掉,起码面前不行,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把军装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那本证书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字他一个都不想看。他把证书合上,塞进柜子最里面,跟那些金条藏在一起。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少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还是照常上班。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夜已经很晚了,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