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生跑腿的命?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走进警察署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没像往常那样抽烟聊天,而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话声压得低低的,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沈安面色不变的走了过去,心里却明白——消息传开了。
他往办公区走,刚进门,老周就一把拽住他,拉到角落里。
“听说了吗?”老周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朱葆三!那个大买办!昨晚上让人弄死了!”
沈安愣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晚上!”老周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在家睡觉的时候被人捅了,两刀,直接交代了!他那两个姨太太半夜吵架,保镖都去拉架了,等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沈安皱起眉头:“抓到人了吗?”
“抓个屁!”老周撇撇嘴,“现场就留了张纸条,写着什么‘投靠日本的杀无赦’,底下署名——‘力行社判官’。听说是抗日分子干的,日本人那边已经炸了锅了。”
沈安点点头,没再多问,往自己座位走。
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户籍档案,开始翻。
耳朵却一直竖着。
办公区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那几个平时只会赌钱的警察,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消息灵通人士,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
“听说那纸条就放在朱葆三枕头边上,血都没干透!”
“七个保镖,愣是没一个发现动静的,听说后门那个被人捆起来塞了嘴,到现在还关在巡捕房里问话呢。”
“力行社判官?这名字以前没听说过啊,新出来的?”
“管他新的旧的,能杀朱葆三,就是狠角色。那朱葆三可是给日本人办事的,身边保镖十几个,说杀就杀了……”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那个判官杀人之前,先把后门的保镖骗出来了,然后翻墙进去的。那个保镖到现在还迷糊呢,说听见有人喊换班,他就过去了,结果被人拿刀架脖子上……”
“换班?那人怎么知道有换班这回事?”
“谁知道呢,兴许是踩点踩了好久。”
沈安翻过一页档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事儿闹大了。我听人说,特高课那边一大早就派人去现场了,山本亲自去的。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也去了,两边差点吵起来——朱葆三死在法租界,案子该归他们管,可日本人不干,说这是抗日分子干的,得他们查。”
沈安点点头,没接话。
老周又说:“你说这军统的人,胆子也太大了。法租界里头,保镖围着,说杀就杀了,你说咱们这地方还安全吗?……”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正说着,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局长本人站在门口,背着个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那张脸板得跟锅底似的,眼睛里头冒着火。
“都给我闭嘴!”
他一嗓子,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赌钱的都赶紧把手里的骰子放下,站直了身子。
局长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然后冷冷地说:“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嚼什么舌根?朱葆三死在法租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该干嘛干嘛去,谁再瞎传瞎说,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没人敢吭声。
局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一关,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虽然不敢大声说了,但挤眉弄眼的,该嘀咕还是嘀咕。
沈安继续翻档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过了没多久,一个杂役过来敲他的桌子:“沈巡长,局长叫你进去一趟。”
沈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局长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看见沈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门带上。”
沈安照做,坐下,等着局长开口。
局长没急着说话,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局长的脸。
沉默了几秒
局长看着他,眼神有点不舍,沉默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安面前。
沈安低头看了看——是个灰布包裹,四四方方的,不大,但鼓鼓囊囊。
“这是六根小黄鱼,”局长压低声音,“你跑一趟,去沪上宪兵队,送给吉野大佐。就说是周局长孝敬的,别的不用说。”
沈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局长。
局长摆摆手,示意他别多问:“快去快回,别耽误。路上小心点,东西别露出来。”
沈安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点点头:“是,局长。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局长的心声
[这狗日的吉野,还想要八成?我呸!老子就不给,就假装只有这些。反正买局长位置的那个,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本来这个局长位置能卖十二根,我只要他九根,便宜他了……]
沈安脚步没停,推门出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局长这是要截胡。
吉野要八成,局长只给六根——八成应该是九根,局长现在送六根过去,就是告诉吉野:我只有这么多,你看着办
至于那个买局长位置的人,局长已经跟他谈好了价钱——九根。比正常价便宜了三根,那个人肯定乐意。局长自己拿着这九根,给吉野六根,自己还能落三根。
算盘打得真精。
沈安出了警察署,把那布包往怀里一揣,往沪上宪兵队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不算快,也不慢,跟平时巡逻差不多。遇到认识的人,还点点头打个招呼。谁也看不出他怀里揣着六根小黄鱼。
沪上宪兵队在日租界边上,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上着刺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沈安走到门口,就被用日语呵问
“你是谁”
沈安先掏出烟,笑呵呵地凑上去。
“两位太君,辛苦了辛苦了。”他递烟过去,点头哈腰的,脸上堆满了笑,“我是警察署的,姓沈,来找吉野大佐有点事。麻烦通传一声?”
那两个日本兵接过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证件,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等着。”
说完,转身进去了。
沈安站在门口,另一个日本兵盯着他,目光跟刀子似的。他笑了笑,往旁边站了站,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那个日本兵出来了,冲他摆摆手:“进去,二楼,左边第三间。”
沈安连连道谢,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日本军官,有穿西装的中国翻译,还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沈安目不斜视,直接往二楼走。
二楼左边第三间,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探头往里看。
吉野大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吉野用生硬的中文说,“周局长的人?”
沈安点点头,走进去,弯了弯腰:“吉野大佐,周局长让我来送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放在办公桌上。
吉野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他,伸手打开,往里瞄了一眼。六根小黄鱼,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布包合上,往抽屉里一放,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周局长,东西收到了。”
沈安点头:“是,大佐。那我先走了。”
吉野摆摆手,继续低头看文件。
沈安退出去,把门带上。
出了宪兵队,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前后不到一刻钟,完事了。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反正警察署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完成的,现在回去也是坐着翻档案,还不如晚点回去。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在外面晃了半个时辰,才往警察署走。
回到警察署,已经是中午了。老周他们正在食堂吃饭,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办完事了?”
沈安点点头,去食堂要了份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老周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了吗?朱葆三那个案子,有后续了。”
沈安抬头看他。
老周神神秘秘地说:“特高课的人在现场查了一上午,听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那个被捆起来的保镖,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听见有人喊换班,他就过去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上去拉架的保镖,也说没看见人,就看见三姨太晕在床上,朱葆三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说,那个判官,根本不是人。”
沈安愣了一下:“不是人?那是什么?”
老周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鬼!索命的鬼!要不然怎么七个保镖,愣是没一个看见他的?那后门的保镖明明听见有人说话,走过去就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了,连脸都没看清。你说这不是鬼是什么?”
沈安忍不住笑了:“周哥,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老周一本正经地说:“外面都传开了!说那个判官戴着个红脸黑须的面具,专门杀汉奸,杀完就留纸条。朱葆三这是第一个,后面还有!”
沈安摇摇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他回到办公区,继续翻档案。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出去上了趟茅房。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刘老头叫住他:“沈巡长,有你的信。”
沈安愣了一下,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字,就画了个记号。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把信揣进怀里,说了声“多谢刘叔”,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他没急着看信,继续翻档案。等到周围没人注意,他才借着低头的动作,把信封拆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里面就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已在案,盼平安”
沈安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沈安心想就这样了?嘉奖了什么?真的是……算了,反正我现在又不为了这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翻档案。
晚上下班,他照常回家。路过老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样蹲下系鞋带。系鞋带的工夫,他把那张纸条塞进了第三块城砖的缝隙里。
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门关好,窗帘拉上,往床上一躺。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朱葆三的事传开了,日本人查不到线索,局长截胡了吉野的孝敬,上面给了口头嘉奖。
一切顺利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那个判官,根本不是人,是鬼
鬼就鬼吧
鬼才更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