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套取情报

沈安出了宪兵队大门没有直接去外滩。他先回了趟家，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套藏青色西装

料子是英国呢，去年在霞飞路一家裁缝店做的，只穿过三回——一回是晋升酒会，一回是宪兵队新年团拜，第三回是今天

他把西装抖开，用湿毛巾擦了擦肩膀上落的灰，换上，对着镜子打领带。领带是暗红色的，和藏青色西装配在一起，既不太张扬也不算沉闷。他整了整领口，把皮鞋擦了一遍，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确认全身上下挑不出毛病

出门前他故意从正门走——沈少佐今晚换了西装，皮鞋锃亮，一看就是有应酬

沈安没抬手拦了辆黄包车，报了饭店地址

到饭店时是六点半，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这家法式餐厅开在日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没有艺伎也没有陪酒的，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板，上面用铜字拼着法文店名，底下是一行小字：法式西餐。门廊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打在深红色的砖墙上。沈安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领带又整了整，推门进去

餐厅不大，楼下只有六张桌子，铺着白色亚麻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枝用细颈玻璃瓶插着的白色康乃馨。楼梯口站着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看见沈安的西装料子和皮鞋，直接把他引上了二楼。他要了最里面那间包间，把推拉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钢琴声被隔绝成了一阵模糊的嗡嗡响。包间里有一张铺着暗红色桌布的方桌，两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仿梵高的油画，壁灯的光刚好打在桌面上。沈安把菜单翻了一遍，叫来侍者，先把招牌菜全预点了——鹅肝酱配烤面包、法式洋葱汤、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香煎鹅肝、烤羊排，甜品要了焦糖布丁

酒没有点清酒，点了一瓶波尔多红酒。他吩咐侍者等人到了再上菜，然后下到门口等着!

差两分钟七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头上插着日本旗，是特高课的车。沈安认出车牌，快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欠身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方——这个动作他在宪兵队看龟田的副官做过无数次，今天头一回自己做

酒井美惠子从后座下来

今晚她穿了便装——藏青色的西式套装，裙子刚过膝盖，头发用银色发卡别在耳后。套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看起来不像来执行公务，也不像来约会，倒像是来参加一场需要保持清醒的商业谈判

“酒井科长，感谢赏脸。”沈安笑着欠了欠身，“这家店的和牛不错，鹅肝也出名。科长平时公务忙，今天总算有机会请您坐一坐了。”

酒井美惠子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种办公式的微笑。“沈少佐客气了。能让沈少佐亲自作陪，也是我的荣幸。”她迈步进了饭店，沈安跟在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虚引着方向。上楼的时候他抢先两步，替她拉开包间的推拉门，等她坐下之后才在她对面落座。

侍者进来倒酒。红酒倒进高脚杯里，在壁灯下泛着深宝石红色的光泽。沈安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

“中村的案子，如果没有酒井科长在特高课坐镇，宪兵队也立不了那个功。”他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的眼睛，“您是土肥圆老师的弟子，能帮到酒井科长做事，是我的福气。”说完仰头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拿起酒瓶亲自给酒井斟上，又给自己倒满，然后又端起来，“这三杯，是我希望以后酒井科长能够多多给予照顾——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第二杯又干了。

酒井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沈安。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表演。她的心声从桌对面撞过来，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不到两秒钟就恢复了原样，但心里已经把酒井从上到下骂了一遍。

“沈少佐的酒量确实不错。”酒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中村的案子只是开始。泄密案还没完——说不定以后还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您尽管吩咐。”沈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您一句话，我沈安随叫随到。”

菜上来了。鹅肝酱配烤面包放在白瓷盘里，鹅肝表面煎成焦糖色，切开之后里面是粉红色的，细腻得像是黄油。侍者又端上了法式洋葱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烤化的格鲁耶尔奶酪，用勺子戳破之后，洋葱的甜香味和牛肉高汤的醇厚一起涌出来。沈安殷勤地给酒井夹菜、倒酒、递餐巾，筷子在桌面上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

酒井夹了一片烤面包，蘸了点鹅肝酱，慢慢嚼着。她的心声又转了起来——说得倒好听，酒井老师长酒井短。不过这种人用起来倒顺手——只要给他点甜头，他就会乖乖替你办事。她咽下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说得好听，功劳哪里天天有……不过最近那个爱新觉罗溥伟要来，上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查他身上有没有秘密情报——他一个傀儡皇帝的哥哥……演讲都是照着稿子念的，能有什么秘密？……不过上面的命令也不能违抗。算了，明天人到了，就安排在华懋饭店，到时候去试探一下……对方就知道了]

沈安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还挂着那个谄媚的笑，心里已经把“华懋饭店”四个字刻进了脑子里。他没想到这么轻松——一顿饭，几杯酒，情报就这么到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酒井，又划火柴给她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酒井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沈少佐，今晚这顿饭让你破费了。”沈安连忙欠身说哪里哪里，能请科长吃饭是我的荣幸。然后他站起来，欠了欠身，说先去上个厕所，失陪一下!

酒井点了点头，夹了一片刺身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沈安拉开门，侧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里凉了好几度，他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

然后他转身往洗手间走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吱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