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酒会
华懋饭店的宴会厅在二楼,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时,留声机里的日本军歌已经换了第三首。铜管乐队的录音从喇叭口里喷出来,在大理石墙壁上撞来撞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给这场酒会定调子——这不是私人聚会,这是占领者的庆祝会。
宴会厅的大门是两扇雕花柚木门,门把手上包着黄铜,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印度门童,头上缠着红色头巾,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一个人的请柬。
沈安把那张烫金请柬递过去的时候,印度门童用带着旁遮普口音的日语说了一句“请进”,然后两扇大门被同时推开
水晶吊灯的光像一盆水一样泼下来。宴会厅的天花板大概有两层楼高,正中央吊着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灯,几百片菱形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条餐台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银制餐盘——生鱼片、烤牛肉、鱼子酱、鹅肝酱、法国奶酪、日本寿司,中日西三种菜系混在一起,丰盛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头下筷子。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的水晶杯在灯光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穿和服的日本女眷三五成群地站在角落,手里捏着描金折扇,用京都腔小声交谈。穿西装的伪政府官员端着酒杯在大厅中央觥筹交错,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深不浅,刚好够讨好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围在靠窗的位置,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沈安扫了一眼,没看见海军的人——中村事件之后,海军和特高课的关系一直僵着,虽然不说什么但还是会有影响,这种场合他们大概故意不来。
角落里几个法国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表情不太自然,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自从中村和法国人的案子曝光之后,法国人的圈子明显被排挤了,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喝香槟,大概是酒井为了外交体面勉强留了几个位置。
沈安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靠在一根大理石廊柱旁边,没怎么喝。香槟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把杯沿抵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就又放下来。山田和渡边倒是一进门就直奔自助餐台,山田端着盘子把每一种刺身都夹了两片,渡边在旁边用一种“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看着他,但自己也夹了半盘子烤牛肉。
“老大,这金枪鱼腩不错。”山田嘴里塞着一大口刺身,含含糊糊地说,“比菊水的强多了。菊水那个老板抠得很,每次都切得纸一样薄。”
“你少吃点。”渡边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上次在菊水你吃多了生蚝半夜爬起来吐,吐完还赖我说是我给你夹的。”
“那本来就是你给我夹的!你说那个最大的一定要留给我——”
“我是让你留着最后吃,没让你一口吞下去。”
两人正拌着嘴,二楼楼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安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过身。
酒井美惠子从楼梯口走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和服,腰间系着金线织锦的丸带,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簪,几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嘴唇涂了一层淡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不是来执行安保任务的——她今天这副打扮,倒像是这场酒会的女主人。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微微侧着身,把自己的位置摆在那人侧后方半步远,姿态亲密但又不失恭敬。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伪满洲国的菊花徽章,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脸型偏长,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得意——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得意,是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倨傲,好像站在这个大厅里所有人头顶上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安认出了这张脸。肃亲王,爱新觉罗溥仪的族兄,前清的皇亲国戚,伪满洲国的招牌人物。
这个人最近一直在日军占领区巡回宣讲大东亚共荣圈,走到哪都带着一群日本记者,演讲稿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皇室血脉与帝国荣耀交相辉映。他从来不在演讲中提到南京,不提到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村庄,不提那些被刺刀挑死的婴儿。他只说“共荣”,说“亲善”,说“皇军是来帮助我们的”,然后端着日本人赏的香槟杯,在华懋饭店的水晶吊灯下面得意地笑。
“这位就是肃亲王。”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伪政府官员端着酒杯凑过来,大概以为沈安也是来攀关系的,压低嗓子介绍道,“最近在各地巡回演讲,宣扬大东亚共荣圈,很得日本人器重。据说军部那边准备给他出一本书,把他的演讲稿翻译成日文和英文——这可是大面子。”
沈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酒井挽着溥伟的手臂走下楼,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是摩西分红海。
溥伟一下楼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伪政府的官员、日本商会的代表、几个穿军装的陆军军官,每个人都端着酒杯往他面前凑,脸上挂着那种“能和王爷说上话是三生有幸”的谄媚笑容。溥伟应对得很熟练,和每个人碰杯的时候都是点到为止,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皇室成员应有的矜持。酒井一直贴在他身侧,亲自替他引荐——这位是宪兵队的龟田大佐,这位是日本商会的松本会长,这位是《大陆新报》的记者。她的声音压得刚好能让站在三米外的沈安听见,每介绍一个人,都会微微侧头,让珍珠簪上的珠子在灯光下闪一下。山田端着一盘新夹的烤牛肉走过来,顺着沈安的目光往二楼看了一眼。
“那就是溥伟?”他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不像什么厉害角色——笑起来跟我们家邻居那个开当铺的老头一样,假得很。”
“你邻居开当铺的老头能在这种地方让人围着他转?”渡边也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沈安
沈安接过香槟,没喝,目光始终在到处打量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