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钢筋铁骨
特高课地下审讯室的走廊很深,深到地面上华懋饭店的爆炸声传到这里只剩下墙壁里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刷着白灰,白灰底下是青砖,砖缝里渗着经年累月的潮气。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把光聚拢成一个圆,照在水泥地面上,灯和灯之间的过道反而比灯下更暗。
酒井美惠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深绿色的料子熨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头发重新盘了起来,用那枚银色发卡别在耳后——不是珍珠簪,珍珠簪被她扔在华懋四楼的血泊里了。她左手夹着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冒出来的热气在走廊的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她在第三间审讯室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便衣,看见她立刻站直敬礼。她把咖啡杯递给他,翻开文件夹又扫了一遍——军统,华懋四楼被捕,携美制炸药企图袭击贵宾休息区,同伙两人在逃。
她合上文件夹,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十平米见方。墙面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但墙角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油漆盖不住,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渍。
房间正中是一把铁椅子,四条腿用螺栓钉死在地面上,椅背上有皮带扣,扶手上也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灯罩把光聚拢成一个圆,正好照在那把铁椅子上。
瘦高个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他的双手被铐在扶手上,指节肿得发亮——大概在华懋四楼被捕时被便衣用枪托砸过。深色西装外套被扒掉了,白衬衫领口扯开,领带歪在一边。左脸颊有一块从楼梯间交火时留下的淤青,从颧骨一直青到下颌,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褐色的细线。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那种被关进审讯室之后应有的恐惧。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酒井在铁椅子对面坐下。这把椅子不是钉死的,她把它往后挪了半步,翘起二郎腿,翻开文件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她没有急着说话——她先用钢笔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对方今天吃了什么。
“名字?”
瘦高个歪着头看她,嘴角的笑纹加深了一点,说:“我叫中国人。”
酒井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上级是谁?”
“中国人。”
“那个穿紫旗袍的女人和那个女服务员逃到哪里去了?”
“中国人。”
酒井把钢笔套上笔帽,夹在文件夹里,站起来。她走到瘦高个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淤青在白炽灯下泛着青紫色的光,嘴角那道口子因为他的笑而重新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血。
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挑衅——不是那种“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的硬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淡的东西。酒井见过很多种审讯对象,怕死的,不怕死的,假装不怕死的。这个人不是这三种里的任何一种。他是真的不在乎。
她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军便服下摆微微晃动。武田正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松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今晚轮休被紧急叫回来,脸上的胡茬还没刮,眼底两团青黑。但听见酒井的声音,他立刻从墙上弹起来。
“交给你了”酒井说完这句话,从他身边走过,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武田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推开审讯室的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瘦高个被铐在扶手上的手指一路扫到他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然后他转过身,从门外的地板上拎起一个帆布工具包。那包不大,但提手绷得很紧,武田把它放在铁椅子旁边的木桌上时,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瘦高个的目光在那个帆布包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头靠在椅背上,继续看天花板。
武田没有看他。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木桌上,动作不快,像是在整理一套手术器械。先是一把老虎钳,钳口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前任留下的锈迹和干涸的血迹。然后是几根竹签,削得极尖,尖端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冷光。然后是橡胶棍,大概四十厘米长,三指粗,外面包着橡胶皮,里面灌了铅。然后是手术刀、注射器、一小瓶硝酸,硝酸在玻璃瓶里晃荡,泛着淡淡的黄绿色。
瘦高个看着这些东西,嘴角的笑纹没有掉。
武田拿起老虎钳,捏了捏钳口。他走到瘦高个面前,抓起他铐在扶手上的左手,用老虎钳夹住食指的第一个指节。瘦高个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华懋饭店地毯上的灰。武田收紧钳口,锯齿嵌进肿胀的皮肤里。“你的名字?”他问。
瘦高个没有说话。
武田把钳子用力一合,咔嚓。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骨头被夹碎的声音——更闷,更湿。瘦高个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皮带拉回去。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嘴唇咬出了血,沿着下巴往下淌,但他没有出声。
武田松开钳子,把那根已经被夹成紫黑色的手指放开,拿起一根竹签。他用左手捏住瘦高个同一根手指的指尖,把竹签的尖端对准指甲缝,停在那里。瘦高个的呼吸变重了,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你的上级是谁?”竹签往指甲缝里推进了一毫米。血从指甲和甲床之间的缝隙里往外冒,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扶手上。瘦高个的牙关咬紧了,嘴角那道口子被扯得更宽。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闷哼,但那声闷哼之后他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武田把竹签拔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对准同一根手指的同一个缝,又推进去。然后是第三根。然后是第二根手指。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他把所有工具轮番用了一遍。老虎钳夹碎了左手四根手指的指节,橡胶棍敲断了右手腕骨,手术刀在胸口划了七道浅口——不致命,但足够让盐水在上面烧出新的疼痛。竹签扎进了所有十根手指的指甲缝,有几根断在甲床里,武田没有往外拔,只是换了新的竹签继续扎。硝酸的瓶盖被拧开过,但武田看了看瘦高个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又把瓶盖拧回去了。
瘦高个昏过去三次。第一次是被老虎钳夹碎无名指的时候,他的头垂下去,下巴磕在胸口。武田让便衣提了一桶冷水,从他头顶浇下去。水花溅在铁椅子上,溅在武田的军装上,溅在地上的血渍上。瘦高个被冷水呛醒,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血沫。第二次是橡胶棍敲断腕骨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皮带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武田让便衣提了一桶盐水,浇在他的胸口上。盐水渗进那七道刀口,瘦高个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从地底挤上来的闷哼。第三次是竹签扎进最后一根小指的时候,他已经不挣扎了——只是闭着眼,嘴唇动了两下。
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中国人”
武田走出审讯室时脸色铁青,军装袖口上沾了几滴血,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没摘。便衣接过他递来的帆布包,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走到走廊拐角,从墙上取下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他指尖晃了两下,舔上烟头。他深吸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然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酒井靠在走廊另一头。她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凉了,杯沿上印着一个淡褐色的唇印。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怎么样?”
武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说了两个字:“没用。”
“全用了?”
“全用了。老虎钳、竹签、橡胶棍、手术刀,剩下的能用的也都用了。”武田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审讯室里把嗓子喊哑了——但他没有喊,审讯室里从头到尾只有瘦高个的闷哼和工具在骨头上发出的脆响。他的嗓子是憋哑的。“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中国人’。”
酒井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踩灭。她看着武田的脸,武田的脸上——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丝藏在疲惫底下的敬畏。他和那个人在审讯室里共处了一整夜,一个用刑,一个挨刑,最后挨刑的那个只用三个字回答了一切。
她说了一句:“别让他死。明天继续。”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一面沉闷的鼓上。她推开楼梯口的防火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