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谁不服?
车子在聚贤楼门口停下。
沈安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高的洋楼。还是那个门脸,还是那块匾,但今天门口站着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看见他们下车,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刀子一样。
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了整衣领,往里走。山田和渡边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步子很稳。
进了大门,沈安脚步顿了一下。
一楼大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少说也有百十号。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短褂的,还有几个穿旗袍的女人——那是带着家属来的?沈安扫了一眼,心里一阵无语。
【这什么情况?张啸林这是把整个上海跟走私的都搬来了?怎么还有带老婆孩子的?】
他正想着,张啸林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
“沈队长,您来了!”他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人都到齐了,都在等着呢。”
沈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张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带家属的?”
张啸林凑过来,声音也压低了:“沈队长,您别见怪。我跟他们说的是日本人要举办酒会,要拉拢他们。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来得这么齐?这些人精得很,要是说收保护费,能来一半就不错了。”
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张啸林,倒是会办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张啸林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畏惧的,还有几个带着明显的敌意。沈安目不斜视,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山田和渡边站在他身后,两尊门神似的。
沈安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沈安继续说:“能拿主意的人,跟我上二楼谈事。带家属的,让家属在一楼等着,有茶点招待。”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但很快,人群开始分流。大部分人留在原地,几十个穿得讲究些的男人跟着往二楼走。
二楼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一张长条桌,两边摆满了椅子。沈安在长条桌一头坐下,山田和渡边站在他身后。那些走私商在两边坐下,张啸林坐在最靠近沈安的位置。
等人坐定了,沈安开口了,开门见山。
“诸位,我今天来,跟你们谈一笔。”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什么生意?”
沈安笑了笑,那笑容很和气,但和气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从今天起,沪上所有的走私生意,都要我的公司管,不管你是倒腾磺胺的,还是倒腾盘尼西林的,还是倒腾别的什么,都得来司令部登记,交保护费,领通行证。”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交保护费?交多少?”
“凭什么?我们干得好好的,凭什么归你们管?”
“日本人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沈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等声音小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规矩很简单。每一家,纯利的八成,交给公司,交了钱的,就能拿到司令部的通行证,以后在各租界畅通无阻,没人查你们。”
八成。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更大的浪花。
“八成?你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
沈安看着那些激动的脸,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又小了,才开口。
“诸位,我知道你们觉得八成太多。但你们想想,交了这八成,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被查、被抓、被抄,你们的货,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租界里走。你们的家人,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底下沉默了几秒,但很快又有人开口。
“说得轻巧!八成,我们喝西北风去?”
“就是!我那边早就拜了码头的,有青帮罩着,用不着日本人!”
沈安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中年胖子,穿着绸缎长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都在点头附和。
沈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慢悠悠地念了起来。
“周福生,四十二岁,住法租界霞飞路78号,做磺胺生意,主要走十六铺码头出货,上线是老蔡。家里有一妻一妾,三个孩子,大儿子在圣约翰读书,小女儿刚满五岁……”
那个中年胖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安继续念:“李茂才,三十八岁,住法租界金神父路23号,做盘尼西林生意,主要跟小宁波合作,走吴淞口出货。家里有老母在堂,妻子是续弦,前妻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又一个脸色发白的。
沈安念了五六个,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那些人,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
“诸位,你们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们的家人住在哪儿,你们的货从哪儿走,你们的钱存在哪儿,我们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人心里。
“你们可以不给,没关系。但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的家人,你们的货,要是被什么不开眼的人骚扰了、破坏了,那就不怪我们了。我们呢,有枪有人,担保你们走私不会出事,还是很容易的。但是谁要是不识抬举……”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和气,但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后背发凉。
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沈安往后靠了靠,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了,声音发虚:“沈……沈队长,这八成,能不能商量商量?”
沈安放下茶杯,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能。八成就是八成,一分都不能少。”
又有人问:“那……那交了钱,真的就没人查了?”
沈安点点头:“司令部的通行证,在沪上任何一个租界都好使。日本兵看见,放行。法国巡捕看见,放行。谁要是敢查,就是跟司令部过不去。”
底下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走到长条桌边,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签了字,按了手印。
是那个一开始反对得最凶的周福生。
他脸色铁青,签完字,看都不看沈安一眼,转身就走。
沈安笑了笑,对着他的背影说:“周老板,慢走。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周福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人一个个走上来,签合同,按手印,然后低着头往外走。没人敢再说什么,但那些心声,一句一句地撞进沈安脑子里——
【狗日的汉奸,狗仗人势的东西!】
【八成……老子这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被刮走了八成……】
【等着吧,总有一天……】
沈安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骂吧,随便骂。骂又骂不掉我一块肉。】
签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人渐渐散去。
张啸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沈队长,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沈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张老板,今天辛苦你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张啸林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但心里那声音,沈安听得一清二楚——
【漂亮个屁!老子帮你办事,还得看你的脸色。狗仗人势的东西,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你……】
沈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山田和渡边跟在他身后,三人下了楼,上了车。
车子发动,往宪兵队驶去。
到了宪兵队,沈安让山田和渡边先回办公室,自己往龟田那边走。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龟田的声音:“进来。”
沈安推门进去,弯了弯腰:“司令官。”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沈桑,事情办得怎么样?”
沈安走过去,把那沓合同放在桌上。
“司令官,都办妥了。一共三十七家,都签了合同,按了手印。从下个月开始,他们就会按月交钱。”
龟田拿起合同,翻了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看着合同上沈安的名字和沈安名下的公司
“好,好!”他抬起头,看着沈安,目光里带着满意,“沈桑,你果然会办事。”
沈安弯了弯腰:“都是司令官栽培。”
龟田点点头,把合同收进抽屉里,摆了摆手:“行了,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沈安又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他算了一下,心里有点发飘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这事得小心,再小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山田和渡边正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沈安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和渡边,笑了笑。
“今天辛苦了,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晚上请你们和吉野大佐去料理店放松放松”
山田点了点头,渡边也点了点头。
沈安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出了宪兵队,他叫了辆黄包车,往柳树胡同去。
车上,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成了,现在也是和吉野,龟田搭上线了,现在看在那么多钱的面子上不至于怀疑就死】
黄包车在巷口停下。他付了钱,下了车,往家里走。
推开那扇破旧的门,屋里黑漆漆的,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关灯,直接往床上躺
盯着天花板,他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感觉没有做出什么暴露的动作或者行为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