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酒井的嗅觉
酒井美惠子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漆黑,北四川路上的路灯亮起来,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手里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印着一个淡褐色的唇印,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那份密报还摊在桌上,两行字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76号在码头和火车站的布控规模远远超出了日常协作的范畴——八个便衣在码头,六个在火车站,每条巷口蹲一个,候车室里还有假装看报的暗哨
李力群把76号能调动的人全压上去了,却没有往特高课发任何协查通报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绕开她??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武田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五声,没人接。她挂断,又拨了值班室的号码,让勤务兵去把武田叫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走廊里传来皮鞋踩水磨石地面的脚步声,节奏不快,带着一丝拖沓,门被敲了两下
“进!”
武田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军装,但领口的风纪扣没有扣,领章也有点歪
脸上的胡茬刮过了,但刮得不干净,下颌角还留着一小片青色的胡茬根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欠了欠身:“酒井科长,您找我?”
酒井没有让他坐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两下“武田君,76号最近在码头的布控你知道吗?”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菜谱
武田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极小
他说知道一些,76号这几天在码头和火车站都有例行检查,李力群之前跟他提过一嘴,说是查走私物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眼睛看着酒井,没有躲闪
酒井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在密报上又敲了两下,没有追问。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发现凉了,把杯子放回桌上
“例行检查需要八个便衣?码头每条巷口蹲一个,火车站候车室里还放了暗哨——李力群查走私查到这个阵仗,是要把整个沪上的出城口都封死?”她把密报从桌上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去过码头没有?”
武田摇了摇头说没有,最近一直在家写小春巷的行动报告,酒井把密报放回桌上,点了下头“行了,你回去继续写报告”
武田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酒井靠在椅背上,把刚才武田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眼皮跳了一下,他说“查走私”的时候语调太平稳了,那种平稳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背诵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李力群一定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李力群一定让他做了什么
她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她安插在码头的直属便衣,不在武田的管辖范围内
“去码头暗查,76号便衣的具体位置、人数、换班时间、他们在盯什么区域、有没有特定目标——所有细节,两个小时之内回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不到一个半钟头,那个便衣的回报就送到了酒井桌上
不是电话——是便衣亲自回来口头汇报的。他在码头上以外围商贩的身份晃了一圈,把76号每个便衣的位置全标了出来——长江码头三个客轮泊位各蹲了两个,货运码头入口蹲了一个,三号仓库后面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道奇,车里坐着一个司机和一个拿望远镜的观察手,火车站那边站台出口蹲了两个,候车室里三个假装等车的,售票窗口旁边还有一个假装看报纸的。所有便衣都没有穿制服,全部便装,身上都带着手枪,换班时间是每四个钟头一班。更关键的是——这些便衣对码头工人和普通旅客一概不问,只盯着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们手里好像有简易人像
“长什么样?”酒井把便衣带回来的那张码头平面图摊在桌上。
“没看清具体五官——被他们攥在手里,只露出一个角。但从他们盯人的方式来看,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上下,戴眼镜,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
酒井把那张码头平面图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
她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李力群劫获了一份情报,情报内容是关于一个人——男性,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可能是个知识分子或者情报员
这个人要从水路或者铁路离开沪上。李力群为了抢在她前面截住这个人,调动了76号几乎全部便衣封锁码头和火车站,没有通知特高课,也没有通知宪兵队
他让武田在特高课替他盯着自己——武田刚才那句“查走私”就是替李力群打的掩护?
她把红笔搁在地图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力群想抢功,她不在乎——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功劳之争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她不能让一个可能掌握重要情报的人在她眼皮底下溜走,更准确地说——她不能让李力群吃独食。她要插一脚。不是以特高课科长的身份直接介入——那样太明显,会打草惊蛇
她要用一个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既能把人安插进码头,又能让李力群没法拒绝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龟田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三声,龟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沉稳的慢吞吞的调子:“我是龟田”
“龟田长官,我是酒井,码头最近情况有点复杂——76号在那边有大规模布控,但具体情况我不便过问,宪兵队负责码头物资押运,在码头有巡逻权限,我想请沈少佐带着特高课几个人,以宪兵队物资巡查的名义去码头转一圈,协助76号维持秩序,如果码头出了什么事,功劳大头归于宪兵队,您看行不行?”
龟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酒井的那番话——什么宪兵队权限,什么功劳不功劳,这些客套话在他耳朵里只是背景噪音。他听见的是另一层意思:酒井想借沈安这颗棋子插手码头的事,而宪兵队这边只要把沈安借出去,不用担任何责任——特高课的人在码头出任何事,都由酒井自己兜着。如果真有什么功劳,宪兵队的功劳,酒井想要大头也得问问他龟田的意见,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说可以,沈桑明天去码头,带你的几个人
酒井挂断电话,又拨了沈安家里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片刻,接了
她把同样的意思转达给沈安——码头明天有物资巡查,你带特高课的几个人过去,以宪兵队的名义巡逻,盯着76号的便衣,别让他们搞出乱子
第二天一早,沈安穿着宪兵队制服,带着酒井派给他的几个心腹便衣,沿着大西路往码头方向走
他的任务是“协助76号工作”,所有人跟着他朝码头进发
几道手电筒光柱把码头的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
他带头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三号仓库拐角处蹲着的一个76号便衣,又扫过客轮泊位旁边假装看报的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