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纸巾团
情报传递的方式有千百种——死信箱、暗语广播、交通员接力——但沈安今天用的方式,只需要一张擦过手的纸巾和车窗外面的一根电线杆
他在宪兵队办公室里,借着签通行证的动作,用左手在一张巴掌大的薄纸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横画下沉,竖画左偏,和他平时签通行证时的笔迹判若两人。纸条上的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足够让军统行动队忙活好几天:华懋饭店,七天后,记者宴会,金成泽(川岛芳子表弟)主讲,安保由宪兵队负责,便衣人数约三十人,宴会厅一楼,总统套房顶楼
他把纸条举起来吹干铅笔屑,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卷,塞进中山装内袋
下午两点,三辆黑色轿车从宪兵队出发,前往华懋饭店做最后一次实地勘察
这是沈安在龟田面前承诺的“今天下午就拿出来的布防方案”的一部分——他确实要去华懋饭店,确实要排查每个房间、每个出入口、每个狙击观察点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顺路办一件事
山田开第一辆车,渡边坐在副驾上,沈安坐在第二辆车后座,车窗摇下一道缝
春末的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路边烤红薯的焦甜味
车子拐上大西路,穿过日租界的林荫道,往闸北方向驶去
车子经过闸北菜市场时,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假装擦了擦手
纸巾是早上在早点摊上随手拿的,粗糙的白纸,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条的油渍
他把纸卷从内袋里摸出来,夹在纸巾中间揉成团,用指尖捏了捏——纸团大小刚好,不显眼,但足够让一个经常在路边拾荒的人注意到
他把纸巾团从车窗缝里弹出去
动作很随意,像是刚擦完手就顺手扔了——和任何一个坐在车上的日本军官往窗外扔垃圾没有区别
纸团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停在闸北菜市场入口的电线杆下面。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抬起左手整了整衣领
这个手势丁三看得懂
丁三此刻正蹲在菜市场对面的巷口,面前摆着个豁了边的搪瓷碗,碗里扔着几个铜板
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短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抹着锅灰,和任何一个在菜市场门口乞讨的乞丐没有区别
他看见沈安的手势,没有立刻站起来——三辆车还没走完,路上还有行人
他继续蹲在巷口,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抖着搪瓷碗里的铜板
等三辆黑色轿车全部驶过菜市场、路上的行人也走散了,直到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丁三才站起来
他把搪瓷碗往怀里一揣,拖着那根捡来的竹竿,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走到电线杆旁边
弯腰捡起那个纸巾团的动作自然得和任何一个拾荒老头捡路边废纸没有区别——他甚至用竹竿先把纸团拨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伸手捡起来
他把纸团揣进怀里然后随手丢出一团纸团放回原位,拎着麻袋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废弃煤球厂的墙角。这里是他和沈安约定好的紧急情报交接点,四面都是塌了半截的砖墙,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墙缝可以进出,外人根本不会往里面看
丁三蹲在墙角,展开纸巾,把里面的纸条抽出来
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
丁三没有直接去军统的死信箱
他在煤球厂待到天黑,把捡来的废纸板一张一张摊平、叠好、用麻绳捆成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远处苏州河上有一艘货船鸣了声汽笛;
隔壁巷子里有两条狗在对吠,一切正常!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拖着那根竹竿,穿过苏州河上的小铁桥,绕到法租界霞飞路背后那条窄巷
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已经收摊了,黑漆木门门楣上那块破了一角的木牌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纸条从暗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从木牌后面塞进去
纸条落进墙缝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归于安静,他转过身,拖着竹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
第二天一早,小虎从死信箱取回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他把纸条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军统沪上站的阁楼里,周明远正站在地图前面看鄂西会战的后续战报
小虎推门进来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周明远看完纸条,站起来,从笔筒里拿起红铅笔,在华懋饭店的位置画了个圈,随后开始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