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丁三入党
第二天,沈安下班之后先回家,把窗帘拉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巷口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菜市场门口最后几个摊贩正把竹筐往板车上搬,隔壁那栋小洋楼里传来收音机播报新闻的模糊声响
一切如常!
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之后,他从随身空间里翻出那套乞丐装换上,锅灰抹了脸,从后门溜出去
秋道的监视撤离之后他已经不需要像之前那样绕好几倍的远路,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每一条巷子的拐角处都做了停留确认,在每一个曾经出现过监视者的点位都用余光扫了一遍——杂货铺门口、修鞋摊旁边、对街三楼那扇窗户
所有死角都是干净的
丁三那栋石库门房子的窗户亮着灯
文竹还搁在窗台左边,盆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沈安上了楼,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隔了好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再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丁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更尖了,眼眶下面有两团淡青色的阴影,大概是连续好几天没怎么睡觉
但眼睛很亮,不是煤油灯映的那种亮,是从瞳孔深处往外烧的那种亮
他看见沈安,二话没说把门拉开,让沈安挤进去,然后探出头往走廊里扫了一眼,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和炒青菜混在一起的香味
桌上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酱汁在盘底凝成了深褐色的胶质;清炒豆苗碧绿脆嫩,蒜末炒得焦香;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旁边还搁着一碗鸡蛋汤,蛋花在汤面上飘着,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桌子正中央放着一瓶开了盖的老酒,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灌得满满当当
沈安看了看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丁三,在条凳上坐下来,摘下毡帽搁在膝盖上
丁三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沈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他在丁三脸上很少看到过的兴奋
上次看到这种兴奋还是丁三在煤油灯下掏出春泥说要接她来沪上的时候,但这一次比那次更热烈,更沉静,像是心里有一团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窜出了炉膛。他给沈安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站得笔直。
沈安没端杯,只是看着丁三
他让他先别忙着喝酒,坐下来,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丁三把酒杯放在桌上,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大哥,我入党了!”
沈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端着那杯酒,看着丁三的脸
丁三的颧骨上还留着上次在芦苇荡里被碎瓦砾划出的浅疤,嘴唇干裂,但眼睛里那道光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
“红党?”
丁三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那杯酒仰头灌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认真真想过的“老刘问我想不想加入,我说想!老刘让我对着党旗宣誓,我就宣了!”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大哥,那时候我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被日本人打死,要么可能被全城搜捕然后被抓,是你替我报了仇,是你让我觉得自己活着还有点用,你让我送情报,我从来不问是什么情报、送给谁——但我看得出来。每一次你让我送出去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打在日本人和汉奸身上的子弹,苏成德那个叛徒出卖了那么多同志,后来被我当街打死!”
他把手从空酒杯上松开,看着沈安的眼睛
“那群狗日的日本人凭什么在我们自己的国家耀武扬威,烧杀抢掠?凭什么?有一次我走在街上,结果有个日本人直接掏枪射杀一个普通人,原因就是他想练习枪法!凭什么?……”
“最近我读了一些书,明白了一些道理,我想为这个国家拼一次!”
“我想跟着这群人干,不在单单是为你的救命之恩干——我想为了这个国家拼一回!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在宣誓的时候心里头想着,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在做的这些事也是你带进来的,我这辈子没拜过谁,但我服你!所以这顿饭是我自己做的,就当是我跟大哥说一声——我加入红党了”
沈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有点羡慕
他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入党——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份太复杂
他是军统的判官,是红党的委员长,是宪兵队的沈少佐
三重身份压在他身上,哪一层都不能曝光,哪一层都不允许他公开站在任何一方的旗帜下面
而丁三,这个从金陵猎户家出来的瘦削汉子——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我是红党的人了。
他把那杯酒端起来,和丁三的空杯子碰了一下“丁三,你是好样的”
他把酒仰头灌下去,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既然你入了党,以后我们的联络方式要重新调整!之前的死信箱和接头暗号全部作废,从现在开始:紧急情报放在菜市场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太的摊位底下,她不是任何组织的人,但她每天的摊铺下面有个空档,能塞下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你在旁边竹筐把手上系一根红绳,我就知道有情况;我在电线杆上画三道线,你就知道有紧急接头,如果哪一天红绳忽然不见了,说明这个点被发现了,立刻废弃,改用码头货栈二楼那个老地方”
沈安和丁三约定了很多,比如如果沪上有什么大事发生他的情报放在那里,该怎么去拿,以及各种报纸上的暗号等等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写在脑子里,强迫丁三复述了两遍,直到丁三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然后他从随身空间里摸出六根小黄鱼,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桌上
金条在煤油灯下泛着哑光,沉甸甸地压在那块旧布上
丁三低头看了看那包金条,正要推辞,沈安按住了他的手“不是给你的,这些钱拿去买药品、买弹药、安置伤员,我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放着”
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金条用旧布重新裹好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