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本的春秋笔法

下班后，沈安叫上山田和渡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吉野从楼里走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看见沈安，勉强笑了笑。

“走吧。”吉野说。

四人上了车，往日租界深处驶去。还是那家料理店，还是那个包间。店主看见他们，点头哈腰地往里领。

酒菜上来，沈安给吉野倒了一杯酒。吉野端起来，一饮而尽。沈安又倒，他又喝了。几杯下去，脸色才松快了些。

“大佐，今天这任务不顺？”沈安试探着问。

吉野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别提了。本来我们在那边布控得好好的，想等摸清楚他们所有的据点、所有关键人员再动手。结果山本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行动暴露了，让我们立刻冲进去抓人。”

沈安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心里却一动。“暴露了？怎么暴露的？”

吉野摇摇头，又喝了一杯。“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就剩几个人了，有用的东西全烧了。跑了七八个，就抓到几个小角色。”

山田在旁边插嘴：“那山本科长不得挨骂？”

吉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安的耳朵里已经撞进了他的心声——

【挨骂？他明天得亲自来给龟田司令官解释。本来好好的一锅端，让他搞成这个样子。要不是他那边出了岔子，中统总部一个都跑不了。】

[布控的人都能相互自证，肯定是山本那边出了事，唉，可惜了，本来是大功的]

沈安低着头，给吉野倒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敢多问，又给吉野敬了几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安拍了拍手，叫了几个姑娘进来。一人一个，各自搂着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安最先醒过来。身边的姑娘还在睡，呼吸很沉。他轻轻坐起来，下了床，把衣服穿好。推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几个房间的门还关着。

他下楼，跟店主说了几句，让他准备早饭，然后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晨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转身回去吃了早饭，然后往宪兵队走，走之前让老板给山田他们也准备早饭

到了宪兵队，院子里很安静，人还不多。他上了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山田和渡边还没来。他坐在那儿，翻着桌上的文件，耳朵却竖着，等着走廊里的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山本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快，脸色也不太好。他走到龟田办公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龟田的声音。

山本推门进去了。

沈安离开自己座位，走到山田和渡边平时坐的那边——那边离龟田的办公室近。他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耳朵竖得老高。

五米之内，那些心声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

先是龟田的声音：“山本科长，昨天的行动，你给我解释解释。”

然后是山本的，声音发虚：“司令官，是我的失误。我安排在军统总部的暗探传来消息，说中统那边已经知道被布控了，我没办法，只能下令提前动手。”

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军统总部的暗探？

他继续听。

龟田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怀好意：“军统总部的暗探？你倒是埋得深。”

山本赶紧说：“是，这条线已经跟了很久了。但这次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黑龙会那边又传来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黑龙会在中统总部的暗探也传了消息，说是军统通知了中统，说他们的上海总部已经被布控了。”

沈安心头剧震。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假装在整理东西。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龟田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军统帮了中统？”

山本的声音更虚了：“是……应该是。军统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情报，通知了中统。中统总部的人收到消息就开始往外撤，等我这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龟田没说话。沉默在隔壁蔓延开来，沈安能想象山本低着头站在那儿、后背全是冷汗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龟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报告怎么写，你想好了吗？”

山本的声音一下子活泛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司令官，我是这么想的——报告上就说，抓捕过程中对方激烈抵抗，交战中击毙数人，缴获部分物资。人跑了的事，不提。缴获的东西少了，就说在交战中损坏了。”

沈安站在那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都能圆回来？击毙数人？损坏了？这简直是大师级的春秋笔法】

他等着龟田的反应。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龟田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沈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行，就这么写吧？】

过了一会山本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多谢司令官！多谢司令官！”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沈安赶紧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起来。

门开了，山本从龟田办公室出来。经过沈安他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沈安低着头翻文件，没抬头。但他听见了山本的心声

【还好龟田没深究。这次要不是黑龙会那边也有人传来消息，知道是军统坏了事，我这回真不好交代。不过樱花小组那边已经被拔了，黑龙会在中统那边居然也有一条线……】

脚步声远了。沈安坐在那儿，手里的文件一页都没翻。

【樱花小组被戴老板抓了!那上次我说的电讯处的事，应该是查出来了。】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中统那边还有一条线……山本说的是黑龙会有中统总部的暗探。这事儿得传出去，但中统的人信不信，就不好说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军统通知中统，中统总部开始撤，山本提前动手，只抓到几个小角色，有用的东西全烧了。

【仁康那边，应该是收到我的情报了。中统的人，虽然损失很小，总部耶保住了，人也没全搭进去……算是万幸了。】

他又想起山本那句“击毙数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击毙？一个都没打死，全是抓的。报告上写击毙，那些“击毙”的人，怕是连尸体都没有。山本这账，做得真漂亮。】

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沈安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

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他的心情，比昨天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