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军统请功

当铺二楼阁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周明远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清单

一份是伏击报告，一份是药品分流明细，最后一份是老李刚送来的、煤场爆炸的现场观察报告

他把三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煤场那边炸得很干净。佐藤的增援赶到时只捞到一废墟碎砖和烧焦的铁皮，连鱼雷残骸都被二次爆炸炸得没法复原。海军在现场蹲了三天，最后只拖回去几卡车焦炭渣子。

货没了

吉川失踪

现在连物证都炸干净了

这件案子从追赃变成了查因，从查因变成了无头案

“老李”周明远把清单搁下，手指按在桌面上，“物资那些到哪里了？”

“出沪上了”老李蹲墙角，用匕首尖挑指甲缝里的泥，“昨晚过的苏州河，走水路，今晚能进太湖。到了太湖再换船，往西走长江，绕到宜昌上岸。”

“药品呢？”

“盘尼西林分了三批。一批留在沪上备着，一批发往重庆，一批转给——”老李顿了一下，“转给那边。”

“那边”指的是黑市，不过他们可不会在沪上黑市出现

周明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煤场这仗打得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接下来还得有人把这仗的账记到军统头上

不记功，白打了

“老赵把请功名单拟好了？”他回头。

老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搁桌上

周明远打开看了一眼。名单不长

老李、老赵、孙队长，执行绑架吉川和三线行动的外勤队员，加上外围情报员老孙头——就是蹲赌场门口擦鞋那个

末尾处留了行空白，备注里老赵用铅笔写着“判官”两个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判官的名号能不能报上去，得看戴老板的意思

周明远把名单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明天一早发重庆”

戴笠收到请功电报的时候，中统那边正好把沪上行动的后续宣传稿递到委员长案头

张老板这两年在宣传上从来不甘人后

中统强攻宪兵队、狙击龟田、伏击换俘车队——每一仗打完，宣传稿比战报先到重庆

沪上各报馆里安插的笔杆子比情报员还多

可这次不一样

戴笠手里捏着周明远的电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五六趟

电报上列得很清楚：缴获九三式氧气鱼雷六枚、轻武器弹药若干、盘尼西林及麻醉剂若干，另设伏全歼海军搜查队，炸毁煤场

他没急着上报

他先打了个电话给沪上站机要室，确认了一遍确实有两枚鱼雷已运出沪上，药品已分流完毕

挂掉电话之后又让秘书把最近十天沪上各日文报纸的头版标题整理过来

秘书抱来一摞报纸

戴笠一张一张翻

从海军仓库失窃开始，日文报纸的标题一天比一天难听——“虹口军需品大量遗失”“海军物资调配课多人停职”“吉川少佐全国指名手配”。到煤场爆炸之后，标题直接跳成了“西郊煤场爆发不明原因爆炸”“海军搜查队遭袭，死伤不明”

日本人自己把这事捅大了

戴笠把报纸搁下，拿起周明远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对着电话嘲讽张老板的笑。是那种——猎物自己撞进陷阱，连收网都不用费劲的笑。

“发电报给沪上。”他对秘书说，“请功名单照准。另外，让周明远把煤场伏击的详细经过写一份书面报告，三天内发回来。”

秘书记下来，等着下文。

戴笠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敲了敲那摞日文报纸：“告诉宣传处的人，动手了”

军统宣传处动手比中统狠

中统做宣传，是让报纸发通稿，标题往大了写，内容往虚了编

军统不这么干

军统手里有真东西——日文报纸上白纸黑字登着“海军军需品大量遗失”，这是日本人自己承认的

煤场爆炸的现场照片虽然没法拍，但废墟还在，日军的封锁令还在，这些都可以拿来当侧面佐证

军统的人把日文报纸的标题翻译成中文，印成传单

传单正面印着日军报纸的原文标题截图，背面只印两行字：

“沪上军统一战，海军三库尽没”

“倭寇追兵设伏，西郊煤场飞灰”

传单印了上千份。一夜之间贴遍重庆街头电线杆、茶馆门板和大学布告栏

贴传单的人前脚走，报馆的号外后脚就跟上。军统在重庆各大报馆里养的笔杆子都要比中统还多两个

第二天中午，戴笠带着战报和传单样本去了委员长官邸

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嘴角往下压着，眼角却藏不住得意

身后秘书怀里抱着委员长亲笔写的条幅，墨迹还没干透

风声传到中统那头，张老板在办公室里砸了一套茶具

碎片还没来得及扫，戴笠的电话就来了

“张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牙根发痒，“沪上的报纸收到了吧？”

张老板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收到了”

“我这边有几份日文原版的，要不要给你送过去？日文虽然不好看，但标题汉字多，大概意思能懂。海军那边——”戴笠顿了顿，像是在忍笑，“海军那边的原话是‘大规模军需品遗失’。这措辞，比我写报告时斟酌得还体面。张兄你说是不是？”

话筒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戴老板费心了。”张老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军统这仗确实打得漂亮。”

“哪里哪里。运气好，赶上海军自己出了内鬼。吉川这个人，张兄听说过吧？”

张老板没搭话。

戴笠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对了，委员长那边——条幅的事你听说了吧？我改天让人裱好挂办公室，张兄得空过来坐坐。咱哥俩也好久没一起喝杯茶了。”

电话挂断。

张老板把话筒摁在电话机上，摁了很久。手背上青筋凸起，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秘书站门口不敢进来。地上碎茶具还没人敢扫。

他没摔电话。

只是坐下来，倒了杯凉茶。茶杯端到嘴边又搁下。

“王耀华那边有消息吗？”

秘书赶紧回话：“王主任说沪上目前暂时无法组织大规模行动，正在等待合适时机。”

张老板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重庆的雾气正在散。隐约能听见街上传来的报童吆喝声——“号外号外！军统沪上大捷！海军仓库一锅端！”

那声音顺着石板路滚过去，绕过巷口，钻进中统办公楼每一扇开着的窗户。

两天后，周明远在当铺收到戴老板的亲笔回电。

电文很短。三行字。

“战报已呈。委员长亲题‘国之干城’四字条幅，存局待取。煤场伏击经过尽快呈文。”

末尾加了一句戴老板自己加的批注：

“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