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初步确定“内鬼”

冈村宁次没有坐下

他把文件夹合上，搁在矮几右侧，军帽依然托在左臂弯里。

檐廊上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但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不是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的，是单独放在公文包夹层里的。

一份薄薄的、只有两页纸的文件，纸面干净，没有折痕，显然在放进公文包之前被仔细熨平过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矮几正中央，和其他几份已经传阅过的文件并排摆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念军令时一样平淡，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和刚才不同——不是更重，是更冷

“以下是梅机关在过去三周内，通过情报交叉比对和内部排查，初步筛选出的嫌疑人名单”

檐廊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不是安静——安静是有人在呼吸但不出声，凝滞是连呼吸都停了

吉野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武田把烟从嘴里慢慢拿下来，酒井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小野寺的独眼睁开了，紫竹手杖在膝盖上轻轻滚了半寸。

龟田从担架上微微欠起身，缠着绷带的右手从三角巾里滑出来，搁在膝盖上。

李力群站在檐廊末端，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沈安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放平

掌心朝下，贴着军裤的布料。

军裤是深灰色的，手掌按在上面看不出任何湿痕，但掌心已经全是汗

“这份名单上的人，全部具备以下三个条件”冈村宁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过去六个月内曾经接触过涉及海军仓库、码头物资调配、或宪兵队外勤排班的情报。”第二根手指。“第二，在已知的军统情报传递时间节点上有对应的活动空白。”第三根手指。“第三，目前仍在沪上任职”

他把手放下，灰褐色的眼珠扫过檐廊上所有人“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至少三次独立情报源的交叉比对,如果有人在名单上，那不是因为他运气不好，是因为至少有三条独立的线索指向他”

没有人说话。

连庭院里的添水竹筒都恰好在这一刻蓄满了水，无声地翻倒，水泼在白沙上，声音轻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冈村宁次低头看着矮几上的文件，开始念第一个名字

“海军驻沪情报课，木村信夫少佐”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小野寺秀明身上

“木村少佐在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二月期间，三次以情报协调为由调阅了海军虹口仓库的物资调配档案。煤场爆炸案发生时，他本人在金陵出差，但他的办公室没有上锁，办公桌抽屉里存放的仓库通行证副本在爆炸案发生前一周被取出，至今没有归还记录”

小野寺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檐廊右侧的廊柱旁，紫竹手杖横搁在膝盖上，独眼直直地盯着冈村宁次。

下巴肌肉绷得很紧，但没有开口辩解。

“第二人，”冈村宁次把目光从小野寺身上移开，低头继续念，“海军驻沪军需调配课，田边一郎中佐。田边中佐在吉川失踪前三日内，两次以‘紧急调配’为由签发临时通行证，单号与吉川当日提货的通行证编号在同一序列内。吉川失踪后，田边中佐主动申请调离沪上，调令还没下来。”

小野寺握着紫竹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手杖是紫竹的，竹节被手掌摩挲得发亮，指腹按在竹节凸起处，指节泛白。

“第三人，”冈村宁次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宪兵队沪上宪兵分队，原田正夫军曹。原田军曹在最近三个月内，五次以‘身体不适’为由在押运任务中途脱离队伍，脱队时间与军统情报传递的时间节点重合。另，原田军曹在去年十一月曾经为一家米店做过开业登记担保——这家米店三个月后被查出是军统外围情报点，米店老板至今在逃。”

龟田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右手还吊着三角巾，左手撑着担架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原田正夫是他的人，宪兵队沪上宪兵分队的外勤军曹，跟了他三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冈村宁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四人，特高课外勤行动班班长，铃木——”冈村宁次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文件，“铃木已于昨日在闸北伏击事件中殉职，从名单中剔除”

武田把烟头攥灭在掌心。

掌心之前被烫出的红印还没消，新的烟头又摁在同一个位置，皮肉被烧焦的气味极淡，被檐廊上的榻榻米干草味盖住了

他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五人”

冈村宁次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特高课情报分析科科长，秋山义人大尉。秋山大尉在特高课内部负责情报汇总和归档，所有关于‘判官’的情报碎片都需要经过他的办公桌。在过去四个月内，秋山大尉三次以‘归档错误’为由修改了情报汇总报告的结论措辞，每次修改都发生在军统行动的前后。另，秋山大尉的妻弟在公共租界经营一家当铺——之前的情报显示军统沪上站站长周明远的据点也是一家当铺”

酒井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是特高课科长，秋山是她的直属部下。

她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特高课日常事务交给武田代理，但归档系统是她在一手提拔的，换人那是万万不能

如果归档系统里出了内鬼，那不是在武田代理期间出的问题——就是在她手里出的问题。

冈村宁次把文件合上，放在矮几上那一排五颜六色的牛皮纸袋旁边。

两页纸，五个名字，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剩下四个——两个海军，一个宪兵队，一个特高课。

“名单上的嫌疑人，自即日起由各部门自行隔离审查，审查期间暂停全部职务权限，交出全部通行证和密码本，审查结果三天内报梅机关，所有的都要有梅机关的人在旁记录”他抬起眼，“审查范围不限于名单上的人，如果发现新的线索，随时上报”

龟田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把左手从担架边缘抬起来，不是行军礼，只是抬起来，手掌朝下按了按空气，像是在叫停一辆开得太快的卡车。“将军，”他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几分，不知道是伤还没好还是被这份名单噎的，“原田跟我三年了，参加过码头清剿，抓过抗日分子。他脱队的事我清楚——每次都在巡逻记录上写过书面说明，身体不适，去诊所看病，有病历为证。”

“病历查过了”

冈村宁次接话的速度快到像在等他说这句话

“诊所是虹口一家私人诊所，医生姓陈，去年年底被特高课传唤过一次——因为他给一名码头工人治枪伤没有上报。这个医生在原田军曹每次‘看病’的时间段里，都在给别的病人看诊。原田军曹的病历上只有缴费记录，没有处方，没有诊断结论，没有用药记录”

龟田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

小野寺撑着紫竹手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左腿在阴天总是发僵，手杖头在木地板上压出一点白印。站直之后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独眼直直地看着冈村宁次。“木村和田边，我会亲自审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查出问题，海军内部处理，不劳梅机关动手”

冈村宁次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珠和那只独眼对视了片刻。“三天”他把军帽从矮几上拿起来，托在左臂弯里，“不然你自己去和天皇解释”

小野寺面色阴沉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