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准备逃跑的秋山
约定的时间到了。
苏州河五号码头第三泊位,军统的人已经等了将近半个钟头。
老顾坐在渔船驾驶舱里,两只手搭在舵轮上,引擎没熄,怠速运转的突突声在夜雾里闷闷地响。
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拿袖子擦了好几回,每擦一次就往外看一眼——泊位上除了一排拴在缆桩上的旧轮胎和几只被雾打湿的麻袋,什么都没有。
岸上的外围警戒是侯三负责的,他蹲在码头入口处一间废弃岗亭后面,旁边还趴着两个便衣队员,各自攥着上了膛的驳壳枪。
侯三时不时抬手看表,表蒙子上全是雾气,看不清指针,他把表凑到眼前晃了晃,又把手放下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还等不等?”趴在侯三旁边的便衣队员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被雾裹住,听起来闷闷的。
侯三没吭声。
出发前老李交代过,等半小时,半小时不见人就撤。
现在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了。
码头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雾、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笛。
他刚要开口说撤,码头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口哨——是外围放风的队员在报信,三短一长,意思是有人来了。
侯三把驳壳枪端起来,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侧耳听了片刻。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其中一个人的步伐很沉,军靴底踩在码头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另一个人步子轻得多,但节奏急促,像是被推着走的。
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个穿军装的,第二个是个穿便衣的,但第二个人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左腿好像有点瘸。侯三把枪口压低了半分。
如果是秋山,他不会带一个瘸腿的。那个人不是秋山。
是周明远派来让他们撤退的人,其实也不算撤退而是让他们开始搜查码头并询问有没有什么状况
侯三愣了一下——出发前周明远没有给他任何指示,只是让他等人。
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不过码头上的宪兵巡逻队刚才过去了一趟,比平时少了一半人,感觉不太对劲。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老方先开口说他撤了,秋山今晚不会来了。
说完带着他的人转身就走,消失在雾里。
侯三也把枪插回腰间,冲身后两个便衣摆了摆手,又对渔船驾驶舱方向打了个手势——收队,随后开始悄无声息的开始搜查码头
虹口港三号垃圾码头在沪上最北边,紧挨着公共租界的边缘,白天是收垃圾的趸船靠岸的地方,夜里除了野猫和捡破烂的乞丐没人来。
红党的人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船是一条不起眼的舢板,船老大是外围交通员临时找来的,老刘只说要一条能在苏州河上跑的船、不显眼、能随时靠岸。
丁三蹲在码头边上堆废旧木箱的阴影里,腰间的驳壳枪已经上了膛。
他不时地抬头往码头入口方向看——入口处有一盏路灯,灯泡被雾裹成一团模糊的黄晕,灯下什么都没有。
陈刚蹲在河岸边一截废弃的混凝土堤坝后面,裤腿被河泥沾湿了半截,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他负责盯住河边,防止秋山从水路来。
约定的时间到了
秋山没来!
约定的时间过了!
秋山还是没来!
丁三抬手看表,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又插回去,声音压得极低,问旁边的人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旁边的人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说再过五分钟不来就撤。
这时码头入口处那盏路灯下面忽然走过一个人影。
丁三整个人绷紧了,手按在枪柄上——不是秋山。那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担子两头是两只冒着热气的木桶,桶沿上挂着几串用麻绳捆着的粽子。
老头佝偻着背,挑着担子从码头入口横穿过去,连头都没往这边扭一下。深更半夜在垃圾码头挑担子卖粽子的老头,本身就够奇怪的。
丁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另一头的巷子里。
他慢慢松开枪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秋山不会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卖粽子的老头转过巷口之后把担子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借着巷口路灯昏黄的光又看了几眼纸上用铅笔写的几个字——“晚九点,虹口港三号码头,秋山不在”
他把纸条塞回怀里,挑起担子继续走。
这个老头不是秋山的人,是特高课外围线人。
武田虽然把主力调去了西线,但他留了一手——在每一个秋山可能出现的码头上都布了便衣眼线,同时他也通知了各方在特高课的卧底。
他不需要这些眼线能抓住秋山,只需要他们在他和那三方打起来之前确认秋山没有出现在其他码头。
丁三站起来,压低嗓子对后面的人说撤。
苏州河下游靠近黄浦江交汇处有一条废弃的渔船码头。
这个码头不在任何一方的交易地址清单上。
码头边上有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渔具仓库,仓库门前的木栈桥已经腐朽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栈桥尽头拴着一条小船——不是渔船,是一艘涂了消光漆的海军制式小型武装巡逻艇,船身漆面被刻意刮花过,发动机舱盖掀开着,露出里面改装过的双缸柴油引擎。
秋山把最后一根输油管接头拧紧,拿着扳手的手指头冻得有些发僵,右手拇指还在肿,拧管钳的时候使不上全力,每拧一下关节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把扳手搁在发动机舱盖上,用左手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条船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提前了足足几个月。
从第一次修改情报汇总报告结论措辞那天起,他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这条船上搬东西。
船是海军报废的巡逻艇,他通过妻弟在公共租界的关系以废铁价买下来的,报了海难报废。
发动机是他自己改装的,油路和冷却系统重新布过,油箱里加满了油,续航足够开到舟山。
他在船上藏了三样东西:一张海图,标注了从苏州河出吴淞口到舟山的航线和沿途所有日军巡逻艇的换岗时间;一堆压缩干粮和一壶淡水;以及一把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海军制式信号枪。
他把发动机舱盖合上,用扳手敲了两下舱盖边缘,铁皮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然后他直起腰,站在栈桥尽头,回头往沪上方向看了一眼。
夜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三个码头——五号码头、杨树浦船坞、虹口港垃圾码头——每个码头上都有人在等他。
他们等不到他。等他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吴淞口。
他把扳手扔进驾驶舱,正准备跳上船,身后的渔具仓库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那是木板被踩断的声音——不是腐朽的木栈桥自然发出的嘎吱声,是一个人的体重压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上,木板不堪重负发出的断裂声。
秋山整个人骤然僵住,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山崎的南部手枪在之前处理掉了,他现在身上没有枪,唯一的枪被他留给了自己妻儿,现在身边只有一把拧油管的扳手
扳手被他攥在手里,粗糙的铁柄硌着掌心,他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