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吐露情报
秋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起来,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被敲碎的小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抽搐,指甲缝里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组织液。
但他没有停。
一旦开始说了,就好像打开了阀门,积攒了几个月的东西在恐惧和崩溃的驱使下倾泻而出。
“第一个人叫罗洪。中统上海区行动队第三分队副队长,三十多岁,苏北口音,右手虎口有道刀疤。他去年在码头排查中被捕过一次,关了两天,期间武田的亲信和他谈了一次话。不是审讯,是谈话。”
“之后他就开始定期通过闸北一家照相馆的老板往外递消息。照相馆在宝山路靠近横浜桥的地方,门口挂着柯达胶卷的广告牌,老板姓钱,左手缺半截食指——那是罗洪和特高课之间的信差。行动队每次外勤之前罗洪都会提前把目标地点和时间通过钱老板递出去,至少提前半天。煤场行动那次他没来得及递。”
王耀华靠在门框上,听到“煤场行动”四个字时搭在臂弯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老邢坐在木箱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牛皮纸记录簿,铅笔头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字迹潦草但清晰。
秋山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次情报传递的时间节点,他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第二个人叫刘阿四。中统外围交通员,负责跑闸北到公共租界这条线。他本人不是特高课的人,但他有个哥哥叫刘阿三——那个人是特高课外勤班铃木手下的线人。刘阿四不知道他哥在给特高课干活,但他哥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会套他的话。刘阿四嘴不严,几杯黄汤下肚什么都说。"
"苏成德叛变之后你们转移据点,刘阿四知道其中三个据点的新地址,他跟他哥喝酒的时候全漏出去了。这三个据点后来被特高课监控了,但因为你们一直没有启用,所以特高课也没有动手,只是在等。闸北伏击那天刘阿四也在外围,他哥提前知道他要去竹篱笆弄放回信,所以那天特高课的巡逻车才会在那个时间段经过那条巷子。”
秋山说到这里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他用力咽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名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交代遗言。
“第三个人没有代号,特高课内部叫他‘账房’。这个人是中统情报科下面的人,今年年初被授权接触中统沪上区情报科科长的日常归档工作。四个月来他把情报科科长经手的全部情报复印件通过一家药房的外柜递交给特高课。药房在公共租界爱文义路靠近卡德路的地方,招牌上写着‘同济药房’,门口摆着一台老式血压计。"
"药房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日本人,但不是军人,是从大阪来的移民,在沪上开了十几年药房,表面上只卖成药和药材,药房后面有个小隔间,里面有一台短波电台。电台操作员是老板娘的弟弟,退役海军通讯兵。每次情报从科长办公桌到‘账房’手里,再到药房后间,再到特高课课长办公桌上,前后不超过半天。”
王耀华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变化,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也没变,但搭在臂弯里的手指已经松开了。魏队长站在他旁边,听到“刘阿四”三个字时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然后用力咬了一下烟嘴。
老邢的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身份、每一次情报传递的方式和路线。
罗洪——照相馆钱老板——特高课,刘阿四——刘阿三——铃木,账房——同济药房——特高课。三条线,三个完全独立的情报管道,每一条都在中统内部埋了至少好几个月。
秋山交代完最后一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说完之后他忽然抬起眼,看着王耀华,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去查就知道了,都有证据。”
王耀华偏了下头,示意老邢拿着记录簿过来。
他把记录簿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递给魏队长。
魏队长低头看了片刻,嘴角那道疤抽动了一下,把记录簿还给王耀华,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压低嗓子说:“三个,一个在行动队,一个在外围,还有一个已经进了情报科。"
"行动队那个我知道,闸北伏击之后他交过一份关于‘更夫’的观察报告,结论是没有异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查得太马虎了,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刘阿四我确实没想到,那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跑腿跑得鞋底都磨穿了。还有账房……这个人能接触到情报科长级别的归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中统这半年等于在特高课面前裸奔。”
“他现在应该不敢说假话吧。”魏队长又补了一句,“命在我们手里,老婆孩子也在这里。说假话的风险他承受不起。”
王耀华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铁皮门,外面的夜雾已经散了大半,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掏出一根烟,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没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苏州河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汽笛。
“他的家人在这里,他一定会配合。但配合和说真话是两回事。他给三方发了三封信,每一封里都附了一条关于对方内部内鬼的线索——那三条线索都是真的碎片,但每一片都不足以拼出完整图案。他今天交代的这三个人,可能也是真的碎片,但拼出来的图案是不是完整的,得我们自己验证。”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他现在不敢全说假话。他说这三个人都有证据可以核实,说明至少有一部分是能查证的。能查证的部分如果是真的,剩下的部分可信度就高,那如果剩下的是假的呢?”
魏队长看着他,等着下文。
王耀华划了根火柴,火苗在晨风里跳了一下,点燃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被晨风吹散在巷子里。
他压低声音,凑近魏队长说了几句。
魏队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用力咬了一下,转身就走,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咯噔咯噔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王耀华目送他走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推开仓库的铁皮门走回去。
仓库里,老邢坐在木箱上,面前摊着那本记录簿,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
那几个小伙子靠在墙角打瞌睡。秋山还瘫在椅子上,呼吸粗重而迟缓,被敲碎的小指已经不再抽搐了,只是偶尔神经质地抖一下。
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安置在仓库角落里,和子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用那件破棉袄裹着女儿和自己,孩子哭累了,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布娃娃的腿还搁在水泥地上,秋山的老婆也在低声安慰着孩子。
听到王耀华的脚步声,秋山缓缓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色还没褪尽,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喊了。
王耀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老邢说:“记录簿给我。你把这三条线的联络方式、地址、接头暗号全部单独列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用。”
老邢点头,从耳朵后面拿下铅笔,翻开记录簿新的一页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