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第三次行动1
罗宾汉在亭子间里周围转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再回去,主要是探查周围的地形和路线问题,他把从高桥兄弟身上搜刮来的金条和军票除了给出去的重新清点了一遍,用油纸分装成几份藏在床底下的木条箱夹层里。
那辆从高桥俊介手里顺来的丰田轿车当晚就被他扔在了法租界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钥匙还插在点火孔上,第二天早上就被巡捕房当无主车辆拖走了。
他在奉天干了这么久,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干完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把所有能指向自己的东西全部处理掉,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风声过去。
第四天傍晚,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戴上圆框眼镜,把驳壳枪插在后腰用长衫下摆遮好,出了亭子间沿着苏州河往闸北方向走。
恒丰路桥下那片废弃货栈还是老样子,桥面上有轨电车经过时震得桥墩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在货栈深处找到了那个人——还是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还是那顶压得极低的礼帽,坐在一只翻倒的木条箱上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干得不错”
那人没有寒暄,直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木条箱上。
罗宾汉没有接,先拿脚尖拨了一下确认厚度,然后才单手拿起来掂了掂——比上次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
他从信封里抽出两份档案扫了一眼,都是梅机关的人,职位不高,秘书科的普通文员。
档案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个人的日常行程、住所地址、活动规律。
他把档案重新塞回信封揣进怀里,然后抬起眼看着那人。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来,说等这两个人处理完之后去纸条上这个地方找他。
罗宾汉接过纸条借着从桥墩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余光看了一眼,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每一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凑到那人的烟头前看着火苗舔上纸边,烧到手指捏不住了才松手让灰烬落在地上踩碎。
回到亭子间之后他在煤油灯下把那两份档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个叫田边直人,第二个叫小松和彦,都是梅机关秘书科最底层的文职人员,负责会议记录、档案归档、茶水准备这些杂务。
田边直人比小松和彦大两岁,两个人都是北海道出身,同一个町长大的发小,一起念的小学,一起参的军,一起被分配到梅机关秘书科。
档案里记载的案情不算复杂,但每一条都让人看了牙根发痒——两人在闸北合租了一间公寓,楼下住着一个从苏北逃难来的寡妇和她六岁的女儿。
去年夏天寡妇交不上房租,田边直人跟她说只要陪他们喝一顿酒就可以免一个月房租。
寡妇拒绝了,第二天小松和彦就以“清查抗日传单”为由带人把寡妇家翻了个底朝天,从床底下搜出一叠不知道是谁塞的抗日标语。
寡妇被打掉好几颗牙拖进宪兵队关了将近半个月,放出来之后没几天就投了苏州河,尸体在河面上漂了好几天才被捞上来。
她的女儿被送进了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孤儿院,名义上是孤儿院实际上是个变相的慰安妇的场所。
罗宾汉把两份档案合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田边和小松——两个从北海道乡下来的底层文员,在沪上这潭浑水里泡了几年之后变成了两个喝醉酒就敢把寡妇往河里逼的畜生。
他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跟踪这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他们公寓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位子,面前搁着一壶龙井,眼睛透过竹帘缝隙盯着对面那扇漆成暗红色的公寓大门。
田边直人每天七点一刻出门,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走路时步子快而急促,从不和路边的摊贩打招呼。
小松和彦七点半出门,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永远差一颗没扣,走路时习惯把手插在裤袋里东张西望。
两个人沿着宝山路往梅机关总部走,路过同一家早点摊——田边买两个肉包子带走,小松坐在摊前喝一碗豆浆配油条,每次都不会给摊主钱甚至有时候老板还要退出来一点。
他们上班的地方在梅机关总部主楼的地下档案室,没有窗户,墙上只有一盏光秃秃的灯泡,整天和堆积如山的旧档案打交道。
下班之后两人各自回家,田边喜欢在公寓里听收音机,小松喜欢先去虹口一家叫“千鸟”的赌场小赌几把——和顺兴楼高桥雅也去的是同一家。
最让罗宾汉注意的是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两个人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宝山路上一家叫“松叶”的日本料理店喝酒吃烤肉,风雨无阻,从不错过。
他在松叶料理店对面那家茶楼里蹲了两个晚上之后也进去吃了一顿饭,以食客的身份把料理店内部仔仔细细走了一遍。
松叶料理店是一栋两层木结构建筑,一楼是大堂散座,二楼是几间用纸拉门隔开的包间,其中田边和小松每次订的都是走廊尽头那间靠北侧的包间。
包间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栋废弃的仓库,仓库外墙上有消防梯,从消防梯跳下去就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岔巷。
他坐在包间对面的散座上一边吃烤鳗鱼一边把包间到窗户的距离、窗户插销的位置、窗台离地面的高度、窗外那条窄巷的宽度全部记在心里。
吃完之后他沿着那条窄巷走了一遍,发现从窗口翻出来落地之后往右跑可以拐进一条岔巷,岔巷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菜市口,菜市口晚上人很多,混进人流里谁也找不到。
他把这条路线反复走了好几遍,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拐角的位置、哪段路有路灯哪段路没有,全部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