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刺杀的序章
傍晚的时候,厨房里比白天热闹了一倍。灶上的火苗蹿得老高,蒸笼摞了三层,白气呼呼地往外冒。切菜的砧板响成一片,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油!油没了!”
特高课负责厨房的人从六个加到了十三个。站门口的两个,站灶台边的两个,站储藏室门口的一个,其余的在厨房里来回转悠,眼睛盯着每一个厨子、每一道菜、每一把刀。山本说了,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厨房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
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是来检查的,龟田让他来监督特高课检查厨房的安全,他就来检查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灶台、案板、调料架、储藏室,都看了,没什么异常。特高课的人搜得比他仔细,连菜刀都一把一把拿起来看过,怕有人在刀上涂毒。
他靠在门框上,没走。耳朵竖着。
十三个人,四颗心在跳。
【红烧肉好了,该出锅了……这个日本人盯得太紧了,不好下手……】
是那个炒菜的,四十来岁,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手里翻着锅铲。他的心声很稳,像他手里的锅铲一样,翻一下,停一下,再翻一下。
【炸药在下水道,老吴他们等着信号。酒会开始之后,找个机会去拿……】
切菜的那个还在切菜,刀起刀落,还是那么稳。沈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穿着白围裙,拎着菜筐,说是送菜的。特高课的人拦住他们,翻了翻菜筐,又搜了身,才放进去。沈安的目光跟着那两个人,看他们走进厨房,把菜筐放下,一个去洗菜,一个去切菜。
【进来倒是进来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旺死了就行,死也值了。】
洗菜的那个低着头,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龙头下面冲。水声哗哗的,他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信号是什么?老吴说听枪响。枪在下水道,得先去拿枪。厕所那边有个下水道口,晚上人少的时候去……】
切菜的那个换了把刀,磨了两下,又开始切。这回切的是萝卜,切出来的片薄得透光。
沈安又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厨房里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炒菜的,切菜的,洗菜的,还有后来进来那两个人——四个。加上下水道里那两个,一共六个。还有一个呢?
他正想着,厨房后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手里拎着一桶油。特高课的人拦住他,问了几句,说是送油的,厨房的油用完了。特高课的人看了看油桶,又看了看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油桶底下的夹层,三斤炸药,够用了。老吴他们准备好了吗?别到时候掉链子也不知道我这个临时过来的服务员能不能直接上楼去接近旺……】
沈安端着茶杯,慢慢转过身,往大厅走。身后厨房里的声音越来越远,炒菜的滋滋声,切菜的笃笃声,还有那些人的心声,混在一起,听不清了。
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银烛台、瓷盘子、水晶酒杯,亮闪闪的。花匠送来的鲜花插在瓶子里,红的白的黄的,香气扑鼻。几个穿白衬衫的侍者在摆椅子,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又退后一步看看,再往前挪一点。
特高课的人在门口守着,每个人进去都要搜身。侍者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张开手臂,让他们从头摸到脚。
沈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子底下,看了看窗帘后面,看了看楼梯下面。龟田让他检查,他就检查。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楼梯下面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全亮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宪兵队的人站在门口,枪背在肩上,一动不动。特高课的便衣散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像是来赴宴的客人。
沈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点了根烟。
【七个人。厨房里四个,下水道两个,临时服务员一个。枪在下水道,炸药也在下水道。酒会开始之后,他们要去拿枪,拿炸药,然后动手。】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特高课的人盯着每一个角落,搜身,搜菜,搜油桶。但他们搜不到下水道。】
他站在窗边,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手指不抖了,稳得很。
楼上,旺换了身新衣服,站在镜子前面。藏青色的长衫,黑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旺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着他。
“今晚的酒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非去不可吗?”
旺没回头,整了整衣领。“非去不可。”
旺太太低下头,手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吴妈,还在日军医院里。医生说要住一个月的院,伤在肩膀上,没有生命危险了。”旺点了点头,还是没回头。旺太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帮他把衣领后面的褶子抚平。“去吧,早点回来。”
旺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楼下大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沪上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侍者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香槟和点心。音乐响起来,是留声机放的曲子,软绵绵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沈安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着那些人。特高课的人混在人群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宪兵队的人守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特别行动队的人散在大厅各处,山田在左边,渡边在右边,老赵在楼梯口。
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楼梯上,扫了一眼大厅,脸上带着笑,慢慢往下走。山本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
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旺一步一步走下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笑很淡,眼睛下面的皱纹很深。他走到大厅中间,有人围上去跟他说话,他笑着应酬,声音不高不低,客客气气的。
沈安收回目光,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很安静,厨房的门关着,里面还在忙。灶上的火苗还在蹿,锅铲还在响,那些人的心声还在转——
切菜的那个放下了刀,擦了擦手,往厕所的方向走。特高课的人跟在他后面,问了一句,他说去上厕所,那人点了点头,没跟进去。
厕所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他蹲下来,掀开下水道的盖子,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往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老吴?”
下面有人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管道里传上来。“东西在这儿。接着。”
一个油纸包从下面递上来,沉甸甸的。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三斤炸药,黑乎乎的,捏在手里发黏。还有一把手枪,乌黑锃亮,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他拿了手枪,炸弹被厕所下水道的两人分了,绑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械
他把东西塞进怀里,盖上下水道盖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没人,特高课的人站在另一头,背对着他,看着大厅里的动静。他低着头,快步往厨房走。经过储藏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准备好了?”是老吴的声音。他点点头,把炸药和枪从怀里掏出来。老吴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他。“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等信号。”
他点点头,把枪别在腰后,炸药揣进怀里。两个人从储藏室出来,一前一后往大厅走。走廊里还是没人,特高课的人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们。
大厅里,音乐还在响,人还在说话,酒杯碰酒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着跟人说话。山本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角落里,沈安靠着墙,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旺身上移开,往走廊那边扫了一眼。两个穿白围裙的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一个往左边走,一个往右边走。左边那个走到桌子旁边,弯下腰,像是在摆弄桌布。右边那个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点了根烟。
沈安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晃眼。
厕所的下水道里,还有两个人。
他们蹲在管道里,腿已经麻了。水从脚边流过,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其中一个动了动身子,膝盖碰在管壁上,闷响了一声。
“别动。”另一个压低声音说。
“枪呢?”
“怀里。你的呢?”
“也在怀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水还在流,哗哗的,听久了像耳鸣。
“什么时候动手?”
“等信号。”
大厅里,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曲子更慢了,软得像是要化掉。旺放下酒杯,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往窗边走了几步。山本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
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旺的背影。藏青色的长衫,黑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音乐响了一会,然后停了,旺要上台演讲一下,讲讲他的理论!想当汉奸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