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发金陵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安他们四个在办公室里关了整整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龟田的秘书一天送三顿饭,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办公室里连张床都没有,晚上就睡地上,吉野睡沙发,山田和渡边打地铺,沈安靠着墙角凑合。白天没事干,翻翻旧报纸,擦擦枪,大眼瞪小眼。山田憋得难受,想聊点什么,被吉野瞪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吉野这几天话少得可怜,往沙发上一靠就是半天,脸上阴晴不定。沈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怕死。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龟田的秘书来敲门。“出发了。”
四个人站起来,谁都没说话。吉野整了整衣领,走在前面。沈安跟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关了三天的小办公室,然后转身跟上去。院子里停着两辆车,前面一辆黑色小轿车,擦得锃亮;后面一辆白色救护车,车顶上红灯,车门上画着红十字。宪兵队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勤务兵抱着枪站在车旁边。
“领枪。”吉野说。
勤务兵把枪递过来。两把冲锋枪,德国造的,乌黑锃亮,弹夹插在枪身上,沉甸甸的。一人四个弹夹,用帆布包装着,往腰上一挂,走起路来哗哗响。还有四把手枪,王八盒子,日本货,一人一把,别在腰后。沈安接过冲锋枪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东西他见过,在十六铺仓库里,从张老板的货箱里偷出来过两把一模一样的。现在这把是日本人发的,要拿去保护那个叛徒。他把枪挎在肩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分?”山田问。
吉野看了一眼两辆车,想了想。“我开轿车,沈桑坐副驾。你们两个开救护车,跟后面。”山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安听见他的心声——救护车是第一目标,谁开救护车谁倒霉。吉野没解释,拉开轿车的门坐进驾驶座。沈安跟着上了副驾。山田和渡边对视了一眼,上了救护车。
两辆车发动,缓缓驶出宪兵队大门。天还没大亮,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湿漉漉的马路。
从日军医院门口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医院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救护车、轿车、卡车,排了一溜。几个日本军官站在门口说话,看见吉野的车过来,招了招手。吉野把车停下,摇下车窗。一个军官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吉野大佐,你们是第三路。路线已经发给你们了,按路线走。其他几路马上出发,你们等信号。”吉野点点头,摇上车窗。
吉野想了想还是决定和沈安换位置,沈安开车,他拿枪
过了一会儿,所有的救护车同时鸣笛。呜呜呜——声音响成一片,刺破清晨的天空。吉野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动,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这条路他认识,出上海往西,走国道,过苏州,到金陵。三百多公里,正常走要七八个小时。路上要经过好几个镇子,好几座桥,好几段两边都是庄稼地的直路——那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吉野坐在副驾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沈安听见他的心声——别碰上,别碰上,千万别碰上。沈安也想别碰上,但不是因为怕死。他怕的是被打死了,身上还揣着日本人发的枪,车上还坐着日本人,路边的人会怎么看他?汉奸。走狗。死了都洗不清。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子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变成田地和树林。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卡车或牛车经过,都远远地避开了。沈安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分神。救护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独眼。
“开快点。”吉野说。
沈安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呼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救护车也跟上来了,山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渡边坐在旁边,冲锋枪架在车窗上,枪口对着外面。
沈安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的路。每经过一个路口,他心里就紧一下;每经过一座桥,他的脚就放在刹车上,随时准备踩死。吉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路,手指越敲越快。
过了两个小时,前面的路变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半边天。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地方,一枪就能打穿挡风玻璃。他放慢了车速,眼睛扫着两边的树林,耳朵竖着听动静。树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别停,快开。”吉野的声音发紧。
沈安踩下油门,车子冲进树林。阳光被树叶切成一缕一缕的,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晃得人眼花。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是一棵树影,还是一个人?
车子冲出了树林,前面又是田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沈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吉野也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沈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从医院门口出发两个小时之后,医院后门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鸣笛,没有车队,没有救护车。只有一个司机,一个乘客。乘客坐在后座,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车子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晨光里。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沈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在路上死。要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