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左为燃2
曲柠抬起手,手指触上那块透明的防护板。
指腹隔着冰凉平滑的表面,顺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粉笔印,一笔一划地描过自己六岁时写下的字迹。
她五岁被领养,没人管时都在外面捡纸皮瓶子。
后来看到废品站老板在墙上给他儿子写身高刻尺。掉皮的老墙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向上爬的身高线。
她拿着卖瓶子得到的三块五,探着头在看。
老板催她,“钱都给了嘛。还不走?”
曲柠从小心思就很多。
像她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在上幼儿园。只有她,没幼儿园上,没朋友玩。
孤儿院教过字,不多。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曲柠。曲柠。
她会读,不会写。
于是翻开了户口本,找到自己那一页,趁着家里没人,偷偷站在墙根下,用捡来的半截粉笔给自己量身高。
在那一横线后面写上了“柠柠,6岁”。
她喜欢这个称呼。有点亲近。她为自己记录着像蠕虫一样爬行的生命。
后来曲大壮回来看到,嫌她弄脏了墙,上来就是一脚。
从那以后,这面墙上的刻度就停在了她八岁。
到她八岁,就明白在墙上记录自己的身高,没办法给她更多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了。
作用甚至比不上她多捡一个瓶子。
现在,左为燃把她缺失的每一年都补上了。
左为燃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凑近,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把这片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她和过去的自己。
曲柠收回手,转身往原本的小隔间走去。
那几块摇摇欲坠、一碰就掉木屑的破烂隔板已经拆了,换成了一扇半透明的雕花玻璃推拉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原本只有两平方米不到、连腿都伸不直的狭窄空间,往外扩出了十几个平方。记忆里那张踩上去吱呀作响的硬木板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一米二宽的白色实木公主床。
床头雕刻着镂空的月亮和星星,很浅的粉色纱帐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拢在床柱两侧。床头放着两个软绵绵的云朵形状枕头,蚕丝被上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
旁边的小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精致的八音盒。
曲柠走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底座的金属开关。
叮叮咚咚的清脆音乐声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开来,里面的白色旋转木马亮起暖黄色的微光,顺时针一圈圈缓慢转动。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给现在这个二十二岁、硕博连读、在商业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曲柠准备的。
是给十七年前,那个从孤儿院被领走、每天靠捡瓶子攒钱、从来没拥有过属于自己房间的小女孩准备的。
那个连做梦都不敢梦到公主床的小女孩,在十几年后,收到了迟来的礼物。
曲柠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层轻薄的粉色纱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左为燃走了进来,停在她身边。
他没有趁机抱她,甚至没有贴近她的身体,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把那层被她攥出褶皱的粉色纱帐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垂眸替她理平,重新挂回床柱的挂钩上。
“小时候想要什么样的房间?”他低声问。
曲柠盯着旋转木马,没回答。
她小时候根本不知道好房间是什么样的,她只想要一扇能从里面反锁、不会被醉汉一脚踹开的门。
左为燃也没追问。
他太清楚她的嘴有多硬,也从来不指望她会抱着自己痛哭流涕地说感动。
他只是弯下腰,随手替她关掉了有点吵闹的八音盒。
“汪!”
一直跟在两人脚边打转的“向前看”看准时机,后腿猛地一蹬,精准无比地跳上了那张崭新的公主床。
它歪着四十五度的脖子,迈着嚣张的步伐在小熊被子上踩了两圈,最后极其自然地一屁股趴在两只云朵枕头中间,黑白相间的长尾巴甩了甩,惬意地扫过枕面。
左为燃眼角抽了一下,伸手就想去拎这只没有眼力见的蠢猫的后颈皮,手伸到一半,瞥见曲柠的脸色,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算了,看在它今天当保安立功的份上,不揍它。
曲柠看着趴在云朵枕头上斜眼看人的奶牛猫,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出房间,顺着走廊往记忆里浴室的方向走去。
左为燃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跟出来,却没有上前,只是停在走廊中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极轻的紧绷:“那扇门,你推开看看。”
曲柠的脚步在浴室门前停住。
门换了。
原来那扇漆皮剥落、满是霉斑和裂纹的旧木板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纯白色的加厚实木门,表面光滑,漆面均匀干净。
但曲柠的视线往下移,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门板中间偏下的位置——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位置,赫然留着一个拇指粗细的圆形孔洞。
那个位置太精准了。
精准到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防御反应。
后背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来,瞳孔收缩。
那是八岁那年刻进骨头里的生理厌恶与警惕。
每次看到这个高度的黑洞,她就会想起门外那双浑浊油腻的眼睛,想起自己穿着衣服在冷水里发抖的无数个夜晚。
左为燃怎么敢留着这个洞?
他明明知道她有多恨这个地方。
左为燃没有碰她,他就那么靠在走廊的奶油色墙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那个惶恐小女孩的影子:“蹲下来看。”
曲柠没有回头。
她盯着门板上那个圆形的洞口,过了足足五秒,才僵硬地弯下脊背,靠近门板。
“你把曲大壮的眼珠子塞里面了?”
这是她想到的,最符合左为燃病情的猜测。
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苍白的面部肌肉被向上牵动,露出整齐的牙齿,“曲柠,我就这么变态。”
曲柠看了一下充满梦幻童真的新空间。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他变态,也是真的。
“你就是这么变态。”她肯定地点了个头。
左为燃伸手在她腰间攥了一把,“还行,我除了在床上变态点,其他时候都挺正常的。去看看。”
他松手,推了她一把,“去吧,柠柠。”
声音很轻。
像是在哄他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永远拖着一个比她更高更大蛇皮袋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