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谁让吾儿不痛快?
李四把老乞丐埋了,和无尘埋在了一起。
那日回来后,未央一句话也不说。
她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逐影。逐影卧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偶尔抬起头,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她不动,只是看着。
李四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她脏兮兮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那件锦袍上沾了血,付阳的血,已经干了,发黑。他没换,也没洗。
徐婉宁端着饭走过来,蹲在未央面前。“未央,吃点东西。”未央没动。徐婉宁把碗放在她手边,徐婉宁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回前厅。
李四看着未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未央的眼睫动了动,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可她不哭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马厩边,从袋子里捧出一把豆子,放在逐影面前。逐影低下头,慢慢吃起来。未央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李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前厅突然热闹起来。
徐婉宁抬起头,外面吵吵嚷嚷的,一群人涌进来,有老有少,衣裳破旧,脸上带着愁容。她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租他水田的佃户老吴。
老吴走在最前面,看见徐婉宁,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徐娘子……”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们的田……都被占了……”
徐婉宁的手顿住了。
“官府派人来,说田被征了。给了二十两银子,就把田契收走了,我租您的田,也要让我重新交租,还要涨三成。”老吴的声音在抖,“三成,我一家老少二十多口,这要是多交三成,我一家老小连吃饭都是问题了……”
后面的人也跟着说,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二十两银子,就把我们我们三十亩水田买走了,这些田就算贱卖也得二百两银子。”
“他们还让我们给他们当租户,交租子,这简直就是强盗。”
“现在他们说了,田还是我们种,可每年要交十两银子的租……”
“十两银子!我们一家人不吃不喝也交不起啊……”
“徐娘子,你家李四哥和县令交好,您让他帮我们跟知县大人说说,求求情吧…”
徐婉宁站在那里,手攥着柜台,指节泛白。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跟她求情有什么用?她的田也保不住。”
曹捕头走进来,大摇大摆,往靠门的桌子一坐。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面色不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笑了。那笑容黏腻腻的,让人恶心。
“正好都在,省的老子一个一个跑了,你们这群人今天都一起签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契约,往桌上一拍。又摸出一锭银子,二十两,在手里掂了掂。
“徐娘子是吧,你的二十亩水田,我们也征了。这是二十两银子。”
徐婉宁看着那锭银子,半天没反应过来。二十两银子,买她二十亩水田?她男人卖了剑换来的田?
“我不卖。”她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曹捕头的脸色变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脸。
“不卖?好,不卖也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本官就要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了。光天化日,非法聚众,又妨碍本官做事——”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分明是不满朝廷,相约起事,意图谋反。”
谋反。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人都白了脸。老吴的腿软了,差点跪下去。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可门口被衙役堵着,退不出去。
曹捕头把契约拍在桌上,声音又响又硬。
“签字,本捕头放你们离开。不然——”他扫了一圈,目光阴冷,“后果你们自己想。”
说着,他恶狠狠的盯着众人。刚刚放在桌子上的二十两银子也被他揣进了自己怀里。
屋里安静得可怕,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老吴的手在抖,可他没有上前。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这田,我们不卖。”
门帘掀开,李四走出来。他走到曹捕头面前,拿起桌上那沓契约,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碎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曹捕头的脸涨的通红他猛的一拍桌子。
“放肆!”
“大胆刁民!”
“这是知府大人亲自签发的地契,你竟敢当众撕毁!”他的声音又尖又刺耳,“来人!”
“把这个大胆的刁民抓起来!带回衙门,重打八十,上重枷!”
衙役们往前涌。
“我看谁敢!”一声大喝,赵捕头从外面冲进来。他带着十几个捕快,腰挎长刀,把李四护在身后。
他站在曹捕头面前,面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曹捕头,这是清河县,不是知府衙门,更不是你们乱来的地方。想在这里闹事,得问问老子。”
曹捕头冷笑一声。“小小县衙捕头,也敢跟知府大人作对?我告诉你,别说是你来了,就算是县令来了,老子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抬手一挥。“动手!”
“我他妈看谁敢!”
赵捕头直接拔刀了。刀光一闪,架在身前。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变了,又硬又狠。
“知府又怎么样?老子还就不给他面子了。今日你敢乱来,老子就敢砍你。闹将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曹捕头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抬起手,正要挥下去——
“谁敢动?”
周县令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官袍,戴着乌纱,走得很快,官袍带风。他走到曹捕头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曹捕头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
“县令大人,这件事你心里清楚的。大家都是为了上头的人办事,这时候你可别犯糊涂。”
周县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本官肯定不会犯糊涂。”他说,“本官清醒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捕头,你请回吧。我清河县的事,我做主。这家店,老子保了。别说知府大人,就是太子太傅——”他顿了顿,“老子这个面子也不给了。”
他的手一挥。
“滚。”
曹捕头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他指着周县令,手指在抖。
“好好好,姓周的,我说那天你一个屁都不放,合着在这等着我们呢。行,你等着吧,你这个老小子的官算是做到头了。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吃人。
“我这就去上报,看知府大人怎么收拾你!”
他走了。衙役们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吴站在那里,腿还在抖,可他看着周县令,眼眶红了。其他人也看着周县令,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周县令转过身,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先回去吧。田的事,本官会想办法。”
老吴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大人……”
“好了好了。”周县令扶起他,“你们都回去吧,田的事,本官一定给你们想个办法出来。”
老吴的眼泪流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他人也跪下去,又被周县令一个一个扶起来。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着李四,看着徐婉宁,看着周县令,眼眶红红的。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周县令、赵捕头、李四和徐婉宁。
周县令看着李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下官无能。”
“这件事只能尽力而为。”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
周县令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赵捕头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也走了。
徐婉宁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没出声。
李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会不会找周大人的麻烦?”
李四笑了笑。
“那个太子太傅……会不会……”
“不会。”李四说。
徐婉宁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李四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事。”他说。
徐婉宁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在抖。李四站在那里,让她靠着,什么都没说。
城外…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一个身穿华服的老人从车里出来,在精壮汉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官道,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还有多久能到?”他问。
精壮汉子往远处看了看。“老爷,不远了,已经在清河县了,再有两天,就能到县城。”
老人点了点头,眼睛红了:“整整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知吾儿近来可好,毒有没有再发作。”
他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十几个带刀的护卫。那些护卫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浑身杀气。
“我最近心神不安,”他说,“你们先行一步,务必保护好吾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重。
“记住,谁敢让吾儿不痛快,你们就让那人极其不痛快。”
“是。”护卫们齐声应诺,打马而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精壮汉子扶着老人,又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遮住了里面的光。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官道上,一队人马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