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章 老四,我是冤枉的
皇帝走到他面前,停下。
吴亚轩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吴亚轩。”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朕记得你告老还乡的时候,朕赏赐了你千亩良田,万两白银。怎么?不够用?”
吴亚轩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额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
“臣……臣……臣……”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身为天子,也不敢说浪费奢靡一分。财政紧缺,朕也不敢妄动百姓一分。”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抢夺百姓财产,朕没有占用一分,这天下的百姓,骂的却是朕的祖宗。”
吴亚轩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如今已是草民。”皇帝的声音更冷了,“也敢如此逞凶斗狠,抢夺百姓资财。可见你在任期间,利用太子这杆大旗,没少鱼肉百姓。”
他转过头。“来人!”
戴斗笠的车夫从后面走上来,拱手行礼。
“带上朕的黑衣缇骑。吴亚轩欺君害民,罪不可赦。家产充公,全家流放岭南。”
吴亚轩的身体猛地一颤。岭南。烟瘴之地,十去九不回。他的脸白得像纸,连滚带爬扑到皇帝脚边。
“陛下!”他的声音又尖又细,都变了调,“您不能这样对待臣啊!臣这些年专心侍奉太子殿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扯下吴亚轩抓着自己衣摆的手。
“你既不顾百姓辛劳,抢夺百姓田产——”他顿了顿,“那你就去岭南种地。朕会赏赐你几亩薄田。你就老老实实,当一个本本分分的百姓吧。”
他站起来,转过身。
“另外,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申饬太子。让他管好手下的人。若再有欺君害民者,太子同罪。”
车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整齐的马蹄声。几十个黑衣人骑着马,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吴亚轩。他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往外走。官袍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回头想喊什么,可看见皇帝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田埂上,皇帝的背影挺得很直。风吹过来,青苗沙沙响。
“父皇,大哥待人平和,太子太傅的事,他应该不知情,申饬就算了吧。”李四开口求情。
皇帝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吴亚轩。
“他不知情?他若不知情,手底下的人敢如此胆大妄为?”他拂袖而去,看来是动了震怒。
周文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手在抖,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八百亩水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一片一片,延伸到远处。
晚上。
皇帝站在挽月楼门口的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灰布衣裳上。他的脚下,躺着十几具黑衣尸体。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被月光照得发亮。
戴斗笠的车夫站在旁边,他的刀还在滴血。
他手里拿着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的一块腰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
皇帝接过来,月光照在腰牌上,照出上面那个“东宫”的字样。
皇帝看着那熟悉腰牌,脸色铁青。“这个混账,他就这么等不及!”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车夫跟在他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几天后…
一辆马车停在挽月楼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素装,脸色发白,眼睛里有血丝。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阿福迎上去。“客官,您……”
那人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楼梯口。李四刚从楼上下来。
那人急忙冲过去,一把抱住李四,鼻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老四!救我啊!”
李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他那身素净的衣裳,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大哥!你…”
太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更厉害了。“我冤啊!”
“老四,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突然就派人来申饬我,我……我……”
他哽咽着,话都说不利索。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亚轩他胡作非为,我在京城千里之遥,如何得知?”
“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训斥,大哥颜面无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四,脸上满是委屈和害怕。
“如今父亲又被刺杀,我……”
“我百口难辩!”
“这……这位置,我如坐针毡!还不如跟你一样回去种田,也省的每日被父亲训斥,担惊受怕!”
李四站在那里,被他抱着哭的稀里哗啦,他还动弹不得。
他的嘴角动了动:“大哥你先别哭,咱们好好说话。”
“老四,我冤啊,这位置,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太子没听,反而抱得更紧,哭的更惨了。
徐婉宁从后院走出来,听见动静,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抱着李四,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愣住了。
“你们…这……这是……”
李四看了她一眼苦笑一声:“这…我大哥。”
徐婉宁的嘴张大了。她看着那个抱着李四哭的人,看着他那张和李四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哭得像个小孩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不敢笑。
“大哥……”李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柔软,“没事,我懂你。”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真的没事?”
“没事。”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就好了。”
太子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可是……可是父亲被刺杀,我百口难辩啊,我……”
“不会。”李四说,“你胆子那么小,怎么敢派人刺杀父亲?”
他伸手去扯太子的胳膊,太子却依旧紧紧抱着。
“真的?老四,父亲真的不会怀疑我?”
徐婉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认识李四这么久,从来没见他这样跟人说过话。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温柔,是耐心,是弟弟对大哥的那种。
她说不清,她就觉得好看。
太子终于松开了李四,退后一步,擦了擦脸。
他看见徐婉宁,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信上说的,婉宁。”李四说。
太子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原来是弟妹,不好意思,弟妹让你见笑了。”
徐婉宁的脸红了。“大……大哥好。”
太子点了点头,他擦了擦鼻涕。
李四看着他笑了。
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算了,说了你也不信。反正……反正我是冤枉的。”
李四又笑了。“我信。我一直都信。”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饭了没?”
太子摇了摇头。
“走,吃饭。”李四转身往后厨走。
“二哥三哥他们呢?”
“在路上,也快到了…”太子擦着眼泪小声说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婉宁。“弟妹,来,一起啊。”
徐婉宁点了点头,跟上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太子走在前面,李四跟在后面,徐婉宁跟在最后面。她看着太子的背影,又看着李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一个圆润些,一个瘦削些;
一个爱哭,一个不爱哭。
她小跑着跟上去。
后厨里。
“老四,我是冤枉的。”
“对,我知道。”
“你真知道?”他不确定似的又问了一遍。
“我真知道。”李四不厌其烦的应着。
门外,阳光正好。巷子口的空酒坛还在,被太阳照得发亮。
远处,风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