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劈柴
巷子里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赵捕头带着人把最后几个黑衣人围住,刀砍下去,人倒下再也不动了。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和捕快们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挽月楼。
皇帝站在大堂里,灰布衣裳,花白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捕头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老爷,查清楚了。这些人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不是谁派来的,他们是来寻仇的。”他顿了顿,抬起头,“应该是是冲着李四哥来的。”
皇帝看了李四一眼。
李四站在旁边,断刀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着地上那具被拖进来的黑衣尸体,点了点头。
自从付阳死后这些人的追杀就没断过,他也不在乎。
皇帝没说话。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文渊跑进来,官袍歪了,乌纱帽也没戴正,眼睛猩红,头发散乱,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赶过来的。他看见皇帝站在大堂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下官来迟,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他的声音在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皇帝看着他。“无妨。”
周文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这群亡命徒,胆大妄为,可恶至极,老爷放心,下官这就增派人手,将这里围个水泄不通,保证不再让一人打扰到您。下官再调集衙役捕快,全力扑杀这些强人,一定将他们斩尽杀绝,给老爷解心头之恨。”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皇帝喊住了他。
周文渊愣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皇帝。
“这件事不用你管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却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周文渊愣住了。
“这…这…”
“从今天开始,方圆五里之内不准再出现一个衙役捕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听的周文渊却是胆战心惊。
他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老爷,这……这怎么可以?”
皇帝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太子站在那里,光着脚,手里还抱着那把剑。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抖。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了,从现在开始,周围五里,不准再有一个衙役捕快出现,谁也不准违背。”
周文渊的脸白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看见皇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转过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梯上。他走到太子面前,停下来。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怕吗?”皇帝问。
太子的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怕,为何还要出来呢!”皇帝叹了口气。
太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因为…父亲在这里。”
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皇帝愣了愣神。
他看着太子,看了很久。
他突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太子怀里那把歪了的剑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点起来。”
太子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皇帝已经回了房间。
他抱着剑,站在楼梯口,眼泪还挂在脸上。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太子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鸟叫声,风声,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劈柴。
他披上衣裳,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
后院,皇帝站在马厩边,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劈柴。他穿着那件灰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斧头起落,一下一下,很稳。逐影卧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太子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劈柴。在宫里,父亲连茶杯都有人递到手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码在旁边,又拿起一块,放在木墩上。
皇帝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见太子站在走廊里。
他招了招手。太子的心跳了一下。他快步走下楼,穿过大堂,走到后院。站在皇帝面前,手足无措。
皇帝把斧头递给他。太子愣了一下,接过来。斧头很沉,他的手在抖。
“试试。”皇帝说。
太子咽了口唾沫,走到木墩前,把一块木头放好。他举起斧头,砍下去。斧头歪了,从木头旁边滑过去,砍在木墩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脸红了,又举起斧头,再砍。还是歪的。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斧都砍不准,木头上全是斧痕,可就是劈不开。他的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皇帝站在旁边,没说话,没制止,也没让他停下。
太子咬了咬牙,又举起斧头。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斧头落下去——“噗”的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他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两半木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下意识想笑,可对上皇帝的目光,又赶紧把笑收了回去,低下头,不敢看。
皇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恨不恨朕?”
太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恨……恨什么?”
“申饬你的事,还有贬谪了你的老师。”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恨不恨父亲?”
太子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可他摇了摇头。“不恨。也不气。”他的声音很轻,可很稳,“他做错了事,该罚。儿臣……儿臣管不好手下的人,也该骂。”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你从小胆子就小。”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被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朕以前总骂你没出息。现在想想,是朕耐心不够。”
太子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治国和劈柴,是一个道理。”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光站在上面看,永远不知道木头有多硬。你得下来,亲手劈,才知道从哪儿下斧。”
他转过身,看着太子。“你是储君,不能把眼睛只盯在朝堂上。百姓才是根本。你得出去走,出去看。看看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看看他们碗里有没有饭,看看他们冬天有没有棉衣穿。”
太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擦,可擦不干净。
“你勇武不如老四,智谋不如老三,性格不如老二。”皇帝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可你有一点,他们都不如你。”
太子抬起头,愣住了。
太子嘴张着,他想问是什么,但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了出来。
“老四坚韧!你们兄弟可以互补,以后多和老四亲近,朕以后…也不骂你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以前是朕没有好好教导你。以后,朕会带着你多出来看看。你也要勤奋一些。”
太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肩膀在抖。不是怕。
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太子扶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以后别动不动就哭。”他的声音有点哑。
太子站起来,脸上全是泪,鼻涕也出来了。他赶紧拿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皇帝看着他。
“罢了罢了随你吧。”皇帝突然笑了。
太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时候,酒楼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
徐婉宁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壶茶,脸上带着笑。
“公父,大哥,李四让我来告诉你们,二哥三哥到了。”
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徐婉宁,又看着皇帝。
皇帝没说话,把斧头靠在墙边。
“好好好,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往大门走。
太子也赶忙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