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昔年分食半碗粥,今朝射兄满弓翎。
曲乘风彻底疯了。
他坐在大堂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眼睛是空的,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衣裳已经换上干净的,可依旧皱得不成样子。
未央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碗粥。
“阿爹,喝粥。”她轻声说。
曲乘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光亮,像黑暗中闪过的萤火。
“央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央儿,你回来了……”
未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粥递过去,曲乘风接过,喝了一口,又停下来,看着她。
“你娘呢?你娘去哪了?”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芸娘……芸娘……”
未央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是摇头,只是流泪。
曲乘风放下粥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哭,央儿不哭。”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阿爹在,阿爹在……”
未央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曲乘风的身体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徐婉宁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下来了。她转过身,擦了擦脸,走出去。
郎中是被阿福请来的。花白胡子,背着一个旧药箱,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他走到曲乘风面前,蹲下来,搭上他的脉。曲乘风没有反抗,只是看着窗外,眼睛空空的。
郎中诊了很久。他换了左手换右手,又翻开曲乘风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徐婉宁问。
郎中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位先生身上的伤不重,但精神受到的刺激太重了。”他的声音很轻,“他的疯癫,是因为某种刺激,心脉受了重创。以后……怕是只能这样了。”
未央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他…有没有可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醒过来?”
郎中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
“有。”他说,“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什么?”未央问。
“那时候,差不多就要死了。”郎中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见过一些这样疯癫的人。这种人心里受创过重,疯癫的那一刻,心脉已经死了。再复苏……就像是回光返照。”
他看了未央一眼。
“也许清醒三两天,也许清醒一个月。人差不多就死了。”
“清醒两三天,人…就死了?”未央喃喃说着,眼角的泪涌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窗棂的沙沙声,和曲乘风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
未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李四坐在旁边,看着曲乘风疯癫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天晚上。
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眉宇间和李四有几分相似,眼眸深处却带着倔强和不甘的身影。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站起身出了房间。
后院,阳光照在马棚上。
逐影卧在草垫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半睁着眼,似睡非睡。
李四走到角落里,他伸出手端起一坛酒默默走到逐影面前。
他拍开酒坛的封口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碗里的酒液清澈,映着天上的云。
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了。
他把碗举到嘴边,一口喝干。
酒液滚过喉咙,滚进胃里,滚烫的,像一道火线。
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又喝干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婉宁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看着他手里的酒碗,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
“你好像很久没喝酒了。”她轻声说。
李四笑了。
他点了点头。
徐婉宁看着他,想问他为什么,可她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她在他身边坐下,头枕在他肩上,手挽住他的胳膊。
李四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
徐婉宁没说话,只是把他挽得更紧了些。
“做一首诗吧。”她忽然说,“我想听。”
李四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好。”
他笑着放下酒碗,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
笔走龙蛇,枯枝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徐婉宁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同根曾许共死生,金殿一呼各操兵。”
“昔年分食半碗粥,今朝射兄满弓翎。”
“龙袍未染先拭血,玉玺将成早负盟。
长乐宫中夜啼乌,犹似幼时唤乳名。”
她念完,愣了一下。
“昔年分食半碗粥,今朝射兄满弓翎”
这是兄弟相杀的典故,当年刘宋皇室为了皇位各自出兵兄弟刀兵相向。
“龙袍未染先拭血”:指尚未正式登基,已开始清除兄弟势力。
末两句,以夜乌啼鸣反衬权力对人性的吞噬——
连乌鸦叫唤的声调都像儿时兄弟互相呼唤的小名,但人已再回不去。
短短几句将兄弟反目,刀兵相向的残忍局面全都描写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四。
他看着地上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李四。”她轻声喊着。
“你心里不好受,是因为…”
李四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默默点了点头。
“徐娘。”
“我是父亲众多儿子当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这辈子不想争什么,我只想守着你。”他说。
徐婉宁看着他,她不再问什么。
她靠在李四肩上,手挽着他的胳膊,陪他坐着。
“那我们不争,你守着我,我给你生孩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把酒馆经营好。”
李四点了点头。
“好!”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逐影身上,照在地上那两行字上。
风吹过来,烈酒刺鼻,气味悄然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