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还债

天刚亮，城中的动静就不对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密集的、沉重的、整齐的，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街上的行人被赶到两边，一队一队兵丁从军营方向开出来，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刀枪如林，步伐整齐，踩得青石板路都在微微颤抖。

李承嗣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兵丁从回廊外面经过。一队，两队，三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未央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脸色还是白的，走路的步子也有些虚浮，可她站得很直。

“他们？”她问。

李承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支正在经过的队伍，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是王府原来的侍卫，是外头调来的兵。一张张脸，年轻的，紧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亢奋还是恐惧的表情。

他低下头。

“承琦，”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要走这一步啊。”

未央的心跟着揪紧了。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贵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她的手里没有东西，身边也没有跟人，只有她自己。

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承嗣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您是来杀我的？”李承嗣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问“您吃了吗”一样随意。

王贵妃摇了摇头。

“跟我走吧。”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离开这里，回到你该待的位置。”

她说完，没有等李承嗣回答，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很稳，稳得像踩在石板上不是走路，是在丈量什么。

李承嗣看了未央一眼。未央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着她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周围的兵丁就动了。他们从回廊两侧、从院门口、从墙头上，一下子涌出来数百人，刀已出鞘，枪已端平，泛着冷光的刀刃和枪尖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李承嗣。

未央的手按在剑柄上，承嗣却径直挡在她身前。

王贵妃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那些兵丁，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那些兵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刀尖微微往下垂了垂，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都让开。”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这是你们王爷的意思。”

兵丁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可更多的人还举着刀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都退下。”王贵妃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说了这是你们王爷的意思，都让开，出了事，有我负责。”

领头的百户犹豫了一瞬，然后挥了一下手。“退！”

刀枪收了起来。兵丁们让开了一条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向后门，像一把刀劈开了一条缝。

王贵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李承嗣，未央紧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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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门。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没有标识，没有侍卫，只有一匹马，一个车夫。车夫低着头，看不清脸，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王贵妃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承嗣。

“上车吧。”

李承嗣看着她，看了很久。

“您不跟我走？”

王贵妃摇了摇头。

“你是玄明选中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我信我的儿子不会看错。”

李承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承嗣，”王贵妃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柔得不像一个曾经的太后，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妇人，“你大伯这辈子，活得一直不快活。一切的因果，都在我。这个债，我得还。”

李承嗣的眼眸抬起，未央的拳头攥紧了。

“承琦胆小。”王贵妃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她努力让它稳着，“你别难为他。”

李承嗣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

“快走，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停留。”她摆了摆手。

李承嗣直起身拜了拜她，然后拉过未央的手，扶她上了车。

未央上车前，回头看了王贵妃一眼。王贵妃也看着她，未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可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好好的”，又像是在说“对不住”。

车帘放下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王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拢，就那么敞着。

身后，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洞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黑洞洞的门洞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