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王麻子摆酒
王麻子家的酒席摆在挽月楼院子里。
摆了八张桌子,从院门口一直摆到墙角那棵老枣树底下。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碗筷摞在桌角,酒坛子搁在地上,盖子已经掀开了,酒气混着炖肉的味道从厨房门口飘出来,裹着柴火和蒜叶的气息,在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王麻子穿着新做的靛蓝褂子,袖口还没洗出褶,正端着酒碗在桌子之间来回转,嗓子比平时高了两度:“喝,都喝,今天不醉不归!”
乡亲们坐得满满当当。有扛着锄头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的。有人正把一碟花生米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被同桌的人拍了一下手背,又笑着推回去。孩子们在桌腿之间钻来钻去,有人手里攥着一块糖,跑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糖飞了出去,又被另一个孩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转着圈跑开了。几个妇人围在灶台边上,正把刚出锅的菜往盘子里摆,互相说着闲话,笑声被锅里的热气裹着,散到院里又落回桌面上。
王大壮坐在主桌,穿着新做的红袍子,领口有些紧,他不自觉地伸手扯了一下,又放下。坐在他旁边的是对门小芳,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耳环,低头不说话,面前那碗酒没有动过,用手指绕着碗沿划圈。她母亲坐在她旁边,正侧过头跟王麻子说话,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断断续续的。
李四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旁边坐着徐婉宁,她怀里抱着小女儿,孩子正伸手够桌上的筷子,被徐婉宁轻轻按住了手。李四端着一碗酒,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王麻子端着酒碗走到李四面前,带着明显上扬的醉意,站定后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李四哥,我今天高兴,你是见证人。”他转身朝对门那桌喊了一声,“他婶子,你过来。”
小芳的母亲站起身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帕。
王麻子拉着大壮站起来,又朝小芳招了招手,小芳低着头走过来,站在大壮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像是两颗刚刚开始靠近的树苗,根系还没有交错,但叶子已经在风里碰到了一起。
“李四哥,你看着,”王麻子说,“今天当着乡亲们的面,我把这事定了。大壮和小芳,明年开春办喜事。彩礼什么的,按镇上规矩来,不让人家吃亏。”他说得响亮,像是在对着满院的人宣布,又像是怕哪个字说得不够清楚会在日后被翻出来重新计较。
小芳的母亲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却被打断在了半道,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四端着酒碗,站起来,看了大壮一眼,又看了小芳一眼:“行,你们中意就行。”
大壮的脸腾地红了,声音带着点局促:“中意,中意。”
李四又问小芳:“小芳呢,你愿意不?”
小芳的声音更低,像是怕那声音被风带走,又往前送了一点:“嗯。”
李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转向满院的人,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行,既然你们没意见,那王家和小芳家的事,今天我见证了。彩礼、嫁妆、日子,你们两家人商量出来,咱们把婚贴写了,入籍。”他顿了顿,“大壮现在是师爷,以后吃喝是没问题的,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更进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笑声和吆喝混在一起,酒碗相碰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王麻子笑着坐回去。
“我儿子出息了,我这个当爹的不小气,今天使劲吃,使劲喝,我王麻子不过了,让大伙吃喝尽兴。”又端起了酒碗。
徐婉宁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已经被那一连串的风俗用语和讨价还价绕得有些模糊,但最后听见那个结果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李承琦站在柜台后面,挽着袖子,正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像是在借着算盘落定的声音把院中那些喧闹声隔开一层。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那些数字比在赵王府时见到的文书更小,也更难对齐。
等他抬起头时,那边的喜事已经商量完了,他正想低下头继续算,李四已经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他拍了拍身边媒婆的手肘:“他婶子,你过来,我还有个事要托你。”
媒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光滑,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耳环,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李四哥你说。”
“我侄子,三十三了,你见识广,给我这侄子,”李四指了指李承琦,“说个姑娘。模样看的过得去就行,家世清白,人要勤快。嫁过来不会让她吃苦——这酒馆以后就是他们的。”他顿了顿,“等再过几年,我还要去省里、京城给他们再开几间酒馆。”
李承琦手里还握着算盘,指节顿了一下,像是那段话已经在他耳边转了一圈,却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我大哥就他一个儿子,我这当四叔的也不能让他打光棍不是,你多紧着几家,姑娘一定要老户人家的。老户人家实诚。”
媒婆看了一眼李承琦,又看了一眼李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李四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手上正好有几个合适的,保准给你找个满意的。”
李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桌上,解开系口,倒出几块碎银,又添了一小块,拢在一起推到媒婆面前:“这是喜钱。事成了还有。”
媒婆拿起来掂了掂足足十两银子,他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层,像是一株晒足了日头的花,每一片褶皱都舒展开了。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李四哥,你放一百个心,就这几天我就给你把这事办妥了。”她站起来,朝李承琦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正急着去翻她手里那本名册。
李承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李四身边,压低了声音:“四叔,我堂堂王爷,你这样搞得我很难堪啊。我又不是没人要。”
李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大哥就你一个儿子,我不给你找,还能眼睁睁看我大哥一脉绝后?”他顿了一下,“以后你也不是什么王爷了,老老实实当你的老百姓就是了。我再给你多置办一些产业,当个富家翁,比什么都强,这是为你好,听到没。”
李承琦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层薄灰和掉落的灰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算盘,拨了两颗珠子,又放下,像是算盘上的数字忽然变得不太对劲,又像是在等那两颗珠子的位置自己落回原位。
院子里人声还在,他隔着那排人头的间隙看着那些正在碰杯的人影,像是正在辨认这间铺子、这片院子,和那些坐在长凳上仰头饮酒的面孔。
王麻子还在主桌那边举着碗,醉意已经漫上了他的颧骨。
他拉着李四说着话,两人似乎很熟络,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酒,他的四叔这时候也喝的有些上头,但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说了很多,但距离太远他听不清。
王麻子身边坐着他的儿子和即将过门的儿媳,正低头摆弄衣角。
灯被点亮了,有一盏搁在窗台上,另一盏挂在门框下。
光与光之间的空隙里,那些正在碰杯和夹菜的人影还在继续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