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0章 下聘
定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八。媒婆一早就到了挽月楼,换了一件簇新的红褂子,头发上别了两朵绢花,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红纸,嘴里已经带上了喜气:“李四哥,今日是好日子,我掌着时辰,误不了。”李四站在堂屋正中,穿了件玄色的新袍子,袖口整齐,腰间系了一根暗红色的腰带,精神比往常足了几分。
徐婉宁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裳,发髻齐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摆桌椅的人,点了点头。
台阶上铺了红布,门槛两侧扎了红绸,檐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桌角贴了红纸写的“囍”字。
“四叔呢?”李承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廊下问。李承烽正抱着两坛酒往桌边走,头也没回:“在前院呢。”李承琦准备去前院,刚到门口,秀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穿着徐婉宁拿给她的新衣裳,低头整理袖口:“李承琦,你……你过来一下。”李承琦回头看她。秀儿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小声说了句:“我…我是寡妇,你想好了。”
李承琦看了她一眼:“我以前有很多女人,后来她们全都丢下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走?”他问。
秀儿摇了摇头。
“那你想好了?”李承琦又问。
秀儿低下头,脸色微红,她点了点头。
日头升到屋檐正上方的时候,乡亲们陆续到了。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人,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块。孩子们在桌腿之间穿来穿去,大人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拽住孩子的衣角,又松开。
镇上的人来得比李四预料的多,南街绸缎庄的徐老板、北街米行的赵掌柜、隔壁镇上的几位老主顾都来了,王麻子,王大壮,张家大哥,李家嫂子都来了。
张醒苏到得稍微晚一些。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子,步子比平时慢,跨进门槛时目光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然后走到已经摆好的书案前面,低头整理袖口,把笔搁在砚台边沿蘸了两回墨,铺开红纸,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媒婆在院子里来回穿梭,手里攥着一把红纸,走到李承琦面前:“李大公子,要改口了,往后不叫公子了。叫李大官人了。”李承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媒婆已经笑着去了下一桌。
下聘的仪程安排在午时。李四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拿着一张单。
他走到李承琦和秀儿身边。
“这几箱是银锭,十万两。”
“这几箱是首饰,三五万两。”
媒婆站在旁边,围观的人看着李四报出每一样的名目。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有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说了句什么,身边人又侧过头传给了下一个人。
孩子们踮起脚尖朝里看,被大人挡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向重新踮起脚来。
“后几箱是田契和房契。”李四翻到最后一页时,声音没有变化,像是已经提前算过很多次:“清河酒馆的账目,也在里面。以后清河县的酒馆是你们的了,还有京城也有一家酒馆,我以前置办的,大概有二十亩,价值五十万两,每年盈余在一二十万两左右,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秀儿站在堂屋门槛内侧,本来正低头攥着衣角,听见最后一句时抬起了眼。她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摆满桌面的红纸,又听见李四送了这许多,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目光转向旁边的李承琦:“我……是不是……成清河首富了?”
李承琦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拍:“大概是。”
徐婉宁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小女儿,孩子正伸手去够桌上那碟糖块,被她轻轻按住手。
张醒苏写完聘书,搁下笔,把纸页晾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用红绳系好,交给媒婆。媒婆接过去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道正站在门槛内侧的身影。
“拿去入籍吧。”张醒苏收回视线,收拾好了笔砚,在一旁坐下喝了一口茶。
围观的乡亲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这家底,清河怕是没第二家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旁边的人接道:“人家是太上皇,自然不一样。”“那个秀儿当真是好福气啊。”有人接了一句,坐在旁边的妇人一边剥花生一边说:“人家姑娘也不差,有情有义,男人才病死了没多久,还……”
李大壮也来了,带了两壶酒,蹲在院墙根底下喝。他侧过头,朝院子里那道站着的背影看着。
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宴席开了,酒菜上桌,碗筷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李四从堂屋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厨房后面站定。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远处那些正在朝这边聚拢的喧闹声,那喧闹正在沿着街巷的方向向他合拢:“承琦长大了。”他小声说。
院子里,李承琦和秀儿站在一起,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那道门槛的影子铺在门前的台阶上,屋内的油灯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门槛内侧的阴影正在被灯火重新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