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章 旧账

第 44章 旧账

赵老头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酒还没醒透,头疼得像要裂开。窗外天已经大亮,太阳照进这间破屋里,照出一地的酒坛子和脏衣裳。

“开门!赵老头,开门!”

是官差的声音。

赵老头心里一突,酒醒了三分。他挣扎着爬起来,拉开门栓,就看见周县令板着脸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衙役。

“赵老头,”周县令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把你儿子和徐娘子的婚帖交出来。”

赵老头愣住了。

“什么?”

“婚帖。”周县令重复,“赵大虎和徐娘子的。”

赵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是他当年好不容易从她母女那里逼来的婚帖!徐婉宁她娘活着的时候,他拿着那个秘密,一次一次上门要钱——

那是他的摇钱树。

那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现在儿子死了,连摇钱树也要没了!

“不行!”

“凭什么?”他梗着脖子喊,“那是我家的东西!徐娘子是我家的儿媳妇,我儿子死了,他也得养着我。”

周县令冷冷看着他:“哼,你儿媳妇?你儿子拿她抵赌债,白纸黑字画了押。那婚帖,早就不作数了。拿来。”

“胡说,根本没有这回事。”赵老头不动。

周县令懒得废话,他一挥手:“搜。”

两个衙役冲进屋,翻箱倒柜。赵老头想去拦,被周县令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婚帖很快被翻出来,压在箱底,已经发黄。

周县令接过,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临走时,他回头,丢下一句:

“识相点,别闹。”

门“砰”地关上。

赵老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每次给钱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个小丫头站在门后,用那双眼睛看着他——怕他,恨他,却不敢出声。

那是他的摇钱树。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抄起门边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劣酒呛得他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他不管,又灌一口,再灌一口。

摇钱树没了。

儿子也没了。

凭什么她能过好日子?

凭什么?!

酒劲冲上头顶的时候,他抄起靠在墙角的木棍,踉跄着冲出门去。

---

裕丰酒馆的门板刚卸下一半。

徐婉宁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最后一块门板。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昨晚算完账,三两八钱,今天可以给逐影买大豆了。

“徐婉宁!”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街口响起。

徐婉宁手一抖,门板差点砸到脚。

她抬起头,看见赵老头提着木棍,从街那头冲过来。他满脸通红,眼睛也通红,浑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徐婉宁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想起那三年。想起这个男人站在她家门口勒索钱财。想起她娘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求求你”。想起每一次他来之后,她娘就会沉默很久,想起她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别怪娘,娘没办法”。

他以为她不知道。

她都知道。

“你个贱人!”

赵老头冲到面前,棍子指着她的脸,唾沫星子喷过来:

“你还有脸笑?我儿子死了,你倒好,勾搭上个野男人,还要成亲?婚帖呢?我儿子的婚帖呢?那是你娘当年亲手按的指印!你想不认账?没门!”

街上的人全围了过来。王麻子手里的扫把掉了,张家嫂子顾不上炊饼,探着脖子往这边看。

徐婉宁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赵伯,您喝多了——”

“喝多了?”赵老头冷笑,“老子清醒得很!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娘当年怎么求我的,你不知道?你个罪臣之女!你个贪官的女儿!你娘带着你逃到这儿,你以为没人知道就万事大吉了?你现在还是罪身!你想成亲,门都没有?”

罪臣之女。

罪身!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徐婉宁头上。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徐娘子是罪臣之后?”

“难怪从来不提家里……”

“贪官的女儿?”

“她也是罪身?那可……”

徐婉宁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想说——我娘没做错事,我爹是冤枉的——可这话能说吗?说了谁信?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怎么?没话说了?”赵老头逼近一步,棍子几乎戳到她脸上,“你娘当年跪着求我的时候,要不是老子慈悲心肠没有告发你们,你们能过上今天的安生日子!你们母女俩,就是靠跪着活下来的!”

“你们母女都是不要脸的贱货。”

徐婉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棍子一下一下戳过来,徐婉宁躲不开,也不想躲了。

她就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她往后一拉。

她撞进一个怀里。

李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挡在她和赵老头之间。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从后院出来的。

他挡在她面前,严严实实的。

赵老头的棍子停在半空。

“你……你让开!”他色厉内荏地喊,“这是我跟她的事!”

李四没动。

他只是看着赵老头。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什么表情,可就是这种没有表情,让赵老头的手开始抖。

“你儿子?”李四忽然开口。

赵老头一愣。

李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杀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街角的声音。

徐婉宁站在李四身后,听见那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他……他说出来了?

她下意识想拉他的袖子,想让他别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已经说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他挡在她前面。

他什么都认了。

为她。

赵老头手里的棍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要裂开,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

李四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赵老头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俯视下来的那双眼睛,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儿子拿她抵债,我杀的。”李四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钟奎来寻仇,要杀她,我也杀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老头:

“你现在还想说什么?”

赵老头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敢说话。

那个曾经躺在墙角舔污酒的李四,那个被赵大虎踢打也不还手的李四,此刻站在那里,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什么叫做——

害怕。

“周……周县令来了!”

人群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周县令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今天穿着官服,头上还戴着乌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连轿子都没坐,自己跑来的。后面跟着赵捕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县令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瘫在地上的赵老头,和站在他面前的李四。

他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指着赵老头喝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赵老头看见官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周县令的腿:“大人!大人!他……他杀了我儿子!他亲口说的!他承认了!您快抓他!快抓他!”

周县令看了李四一眼,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赵老头。

“你说什么?谁杀你儿子?”

“他!就是他!”赵老头拼命指着李四,“他刚才亲口说的!他杀了我儿子!”

周县令点点头,低头看着赵老头,叹了口气:

“赵老头,你儿子死了,本官知道你难受。但你儿子勾结匪寇,绑架勒索。李壮士为民除害,你儿子死有余辜!”

赵老头愣住了。

“他……你…你特么官官相护,你个狗官……”

“你敢辱骂朝廷命官”周县令眉头紧皱,“来人!把这个聚众闹事、辱骂朝廷命官的刁民,给本官带回去!重打二十大板,再关起来,让他好好醒醒酒!”

赵捕头和两个衙役上前,把瘫软的赵老头从地上拎起来。赵老头拼命挣扎:“你个狗官。你官官相护。”

“狗官。这事没完。我要告到州府,我要告到州府。”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被拖出了人群。

街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四。

李四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徐婉宁。

徐婉宁也看着他。

她的眼泪还没干,眼眶还红着,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四伸出手,把她脸上最后一滴泪擦掉。

“进去吧。”他说。

徐婉宁点点头,跟着他往酒馆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没散。那些目光还在。

她转过头,跟着那个背影,走进了酒馆。

---

那天晚上,酒馆没有开门。

后厨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徐婉宁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热粥。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李四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徐婉宁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李四转过头,看着她。

“万一他真的咬死了不放……”

“他不会。”李四说。

徐婉宁看着他。

李四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种人,自私,惜命。”

徐婉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那你呢?”她问,声音很轻,“你不惜命?”

李四没说话。

徐婉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以前不惜。”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现在有你了,就越来越怕死了。”

徐婉宁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嘴角那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李四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院子里,逐影卧在马厩里,半阖着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一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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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王爷他,在江湖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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