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章 李四,我头好大。
招聘的帖子刚贴出去一天,今天就有人来了。
徐婉宁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画了半个时辰的妆。眉毛描了又描,胭脂涂了又涂,最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差不多了,才下楼。
李四已经在楼下坐着了,面前摆着那碟炒黄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看。”
她脸一红,瞪他一眼:“贫嘴。”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往里张望。徐婉宁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进来吧。”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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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子。
瘦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风吹一下能晃三晃的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起路来衣裳在晃,人也在晃。
“老板娘好,”他站在徐婉宁面前,点头哈腰,“听说您这儿招人,我来应聘。”
徐婉宁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点:“你……应聘什么?”
“仓库搬货!”瘦子拍着胸脯说。拍那一下,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
徐婉宁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他麻秆似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排等着搬的酒坛子。
“那个……”她斟酌着措辞,“搬货挺累的,要搬酒坛子,一坛好几十斤……”
瘦子一拍胸脯,又晃了晃:“老板娘您放心!我力气大着呢!从小就干活,什么苦都吃过!”
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那根细得让人心疼的胳膊,还使劲绷了绷。别说肌肉了,连皮都绷不出几道褶子。
徐婉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头看李四。李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颗炒黄豆,正往这边看。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动了动,然后继续吃豆子。
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瘦子还在那儿展示他的胳膊,越绷越使劲,越使劲越让人心疼。
“行行行,可以了。”徐婉宁赶紧摆手,“您先回去等消息,回头可以了我让人通知你。”
瘦子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等着!您可要快点派人来啊,我等着您,我能干活,我很听话,我等您,我等着您。”
他鞠了个躬,边说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一阵风正好吹过来,他整个人晃了三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徐婉宁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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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进来的是个胖子。
胖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走一步喘三下的胖。肚子挺得比胸还高,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穿着一身绷得紧紧的衣裳,扣子眼看着就要崩开。
“老板娘好,”他站在徐婉宁面前,喘着气说,“我来应聘跑堂。”
徐婉宁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从门口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三楼,那上百级楼梯。
“跑堂……”她咽了口唾沫,“要楼上楼下跑,挺累的……”
她说的很委婉。
“不累不累!”胖子摆手,摆那一下,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我腿脚利索着呢!您别看我这体格子,走起路来飞快!”
他说着,当场就要给徐婉宁展示一下。
他迈开腿,从门口跑到柜台,又从柜台跑回来。
他脚步小,跑的慢,跑起来身体的赘肉一颤一颤的,徐婉宁看着都跟着虚。
胖子跑完扶着门框喘了半天,脸上的汗哗哗往下淌。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快不快?您就说快不快吧。”
徐婉宁张了张嘴,又回头看李四。
李四这次连嘴角都没动,只是又往嘴里放了一颗炒黄豆。
“额…那个……”徐婉宁转回头,挤出个笑,“您也回去等消息,回头合适了我让人通知您。”
胖子眼睛一亮。
“那中啊,那您可快点…俺等您,俺可等您了。”
胖子走到门口,迈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着。他晃了三晃,扶住门框,站稳了,回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外走。
徐婉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笑,又似乎有点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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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走路都得扶着墙的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进来,走了半天才走到徐婉宁面前。
“老板娘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听说您这儿招人,我来应聘。”
徐婉宁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您……应聘什么?”
“迎宾!”老头说。
徐婉宁愣住了。
迎宾?
老头见她愣着,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迎宾!就是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那种!”
他说着,当场就要给她展示一下。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
“客…官…里面…请——”
几个字,喊了足足五秒。喊完他扶着拐杖喘了半天,脸都白了。
徐婉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老头喘完气,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期待的光。
“怎么样?”他问,“我行不?”
徐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回头看李四。李四这回终于有反应了——他把手里的炒黄豆放下,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走到老头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头仰着头看他,也没躲。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四开口,声音不高:“老人家,您多大岁数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七十……六。”
李四没说话。
老头又补了一句:“周岁。不是虚岁。”
徐婉宁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来的尴尬。。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家住哪儿?”
“东街。”老头说,“离这儿就两条街,近得很。”
李四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转身,看了徐婉宁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说:这恐怕不行诶。
然后他走回窗边,继续吃他的炒黄豆。
徐婉宁站在那里,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头忽然开口:“老板娘,我虽然人到中年,但我身体和小伙子没区别,让我迎宾肯定财源广进?”
“您看我这身体,在干二十年都不是问题,我每天早上可是都要绕城转上两个时辰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
徐婉宁看着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中年?说您是老年都是夸您年轻,徐婉宁拍了拍额头,这次她想哭。
县城招个人,这么困难了吗?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十枚铜钱递给老头。
“老人家,这些钱您先拿着,回去买点吃的。”
“不是,你这是要赶我走啊?”
“别别别,我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我还年轻,我不要工钱。”
徐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爷。”她说,“您先回去,我回头派人通知您。”
“您先回去好好休息。”徐婉宁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小心安抚。
“那我等您,您可一定要来啊,我等您啊。”老头说着不要工钱,却又收下钱,赶忙揣进怀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老板娘,”他说,“用我,用我啊,我还年轻。”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了。
徐婉宁这里也如释重负一般,重重叹了口气。
李四笑了,他给徐婉宁倒了杯水,对着她招了招手。
她坐下来,端起李四倒的水,一口气喝完。
“明天!”她说,“明天我还要招!我不信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又赶忙补了一句:“我还真就不信了!”
这一句声音倒是大了,可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听着更像赌气了?
李四没说话,他把面前的炒黄豆碟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她低头看着那碟豆子,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香。
她嚼着豆子,看着门外。
阳光照在“挽月楼”的招牌上,那三个字红底黑字,亮得晃眼。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