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那扇门始终没关
挽月楼开业那天,徐婉宁差点被吓着。
她预想过人多,但没想过这么多。
门还没开,外面就站了十几号人。门一开,呼呼啦啦全涌进来,一楼大堂转眼坐满了。后来的没地方坐,站在门口等着,伸着脖子往里瞅。
“老板娘!一壶酒!”
“这边加两个菜!”
“楼上还有位置吗?”
徐婉宁脚不沾地,从柜台跑到后厨,从后厨跑到楼上,又从楼上跑回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应着“来了来了”,手里还得收钱找钱。
方大厨在后厨忙得满头汗,锅铲翻飞,油烟呼呼往外冒。阿福和小武楼上楼下跑,腿都快跑细了。牛大膀子搬酒坛子,一坛接一坛,气都不带喘的。
徐婉宁忙里偷闲喝口水,一抬头,看见了未央。
小丫头跟在李四身后,像个小尾巴。李四擦桌子,她递抹布。李四收碗碟,她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一步一步往厨房挪。李四停下来歇口气,她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徐婉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可嘴角刚翘起来,又被喊走了。
“老板娘!结账!”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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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到太阳落山,最后一桌客人才走。
徐婉宁瘫在柜台后面,手指头都不想动。方大厨从后厨出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喝水。阿福和小武靠着墙,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牛大膀子倒还好,坐在门口吹风,憨憨地笑。
李四还在收拾桌子,一张一张擦过去。未央跟在他后面,帮他摆凳子。逐影卧在院子里,偶尔朝屋里看一眼。
徐婉宁歇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拿出账本开始算。
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她停住了。
又拨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再拨几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怎么这么多……”她嘀咕着,手指在账本上点来点去,“酒钱……菜钱……不对,这个数不对……”
她算了半天,越算越乱。数字在脑子里打架,一会儿多了一会儿少了,怎么都对不上。
李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账本。
“累了?”他问。
徐婉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累,是这个……怎么算都不对。”
她指着账本上的几行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李四看了几眼,正要开口——
一只小手忽然伸过来,指着账本上的某一处。
“这里少算了二两。”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徐婉宁愣住了。
她低头,看见未央站在旁边,踮着脚尖,手指点着账本。
“还有这里,”未央又指着另一处,“这个加错了,应该是三两半,你写的是二两八。”
徐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看账本,又看看未央,又看看账本。
未央收回手,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好像没那么空了,有一点点亮。
“你等等。”徐婉宁忽然拿起毛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一串数字——三间铺子的进货价、今天的酒钱菜钱、杂七杂八的开销,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她把纸推到未央面前。
“这个呢?”
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
“十七两四钱。”
徐婉宁低头,拿起算盘,一颗一颗珠子拨过去。拨完,她抬起头,看着未央。
十七两四钱,一分不差。
她愣住了。
李四站在旁边,看着未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
“谁教你的?”徐婉宁问。
未央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她说。
眼眶红了。
徐婉宁没再问。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今天都累了,早点歇着吧。”
她走到未央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帮了我大忙,”她说,“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徐婉宁笑了笑,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未央还站在原地,正看着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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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亮升起来。
徐婉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未央算账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说“我娘”时的声音。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竖起耳朵听。
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徐婉宁披衣起来,轻轻推开门。
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比她人还大的被褥,一步一步,往李四房间门口挪。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挪到李四门口,把被褥放下,靠着墙根,慢慢坐下来。然后她缩成小小一团,把被褥挡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徐婉宁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昨晚,这孩子也是这么过来的。被李四拎回去,又跑过来。
今晚,她没敲门,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守着。
徐婉宁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关上。
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隔壁很安静。
门口也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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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房间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月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照在未央身上。
未央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人没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抱着被褥,往门口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被褥铺在门槛旁边,缩成小小一团,靠着门框。
那扇门,还是开着一道缝。
月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身上。
她往里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却离那道门槛更近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动。
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扇门,始终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