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安安静静的
未央跑了一天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底磨破了,血把鞋子里浸得湿滑,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没有停。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又升起来。
渴了喝河沟里的水,浑的,有股泥腥味。饿了摘路边的野果子——酸得牙根发软,酸得胃里翻涌,她咽下去,继续跑。
她不记得路。
她只记得那个方向。翠姑姑抱着她跑的时候,她趴在翠姑姑肩上,一直往回看。看着那座庄园越来越远,看着烟越来越浓,看着天边那片黑云。
她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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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她看见了。
不是云,是那片废墟。
围墙塌了大半,像被巨兽啃过。大门歪倒在地上,烧得焦黑,只剩半边还立着。院子里静得可怕,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未央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一股臭味飘过来。很浓,很冲,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她捂住鼻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脸朝下趴着。背上有好几道刀口,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的,苍蝇在上面爬。
未央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是门房陈伯。每天她跑出去玩回来,陈伯都会冲她笑,喊她“小小姐”。她摔破了膝盖,陈伯会把她背回去,一路说“不疼不疼,小小姐最勇敢了”。
现在他躺在这儿。
未央绕过他,继续走。
前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叠在一起。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一片。臭味浓得让人想吐,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未央捂着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她不敢看他们的脸。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根的女人,是厨房的刘婶。她给未央做过桂花糕,蒸过糖包子,每次都说“小小姐多吃点,多吃点才能长高”。
现在她靠在那儿,眼睛半睁着,嘴张着,脸上全是苍蝇。
未央低下头,继续走。
后院的门也塌了。
未央跨过去,站住了。
地上的人更多。
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穿着和她娘亲一样的衣裳。刀、剑、棍棒扔得到处都是。血把石板染成黑色,踩上去黏黏的,像踩在烂泥里。
未央开始发抖,止不住的抖。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忍着恐惧看一看地上那些脸。
不是。
不是。
不是…
她走到后院中央,忽然停下来。
那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朝下趴在地上。
未央看着那件衣裳,忽然动不了了。
那是她娘最喜欢的衣裳。青色底子,绣着白色的莲花。她娘穿着这件衣裳抱过她,亲过她,给她唱过歌谣。
有一次她问娘:“娘,你为什么总穿这件?”
她娘笑着说:“因为你爹说好看。”
未央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迈不开腿。
风吹过来,把那件衣裳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未央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
手伸出去,抖得厉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碰到那个人的肩膀。凉的。硬的。
她轻轻把她翻过来。
那张脸。
她娘的脸。
肿了,变了形,皮肤发青。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可就是她娘。是她娘。
未央跪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没有哭。
只是看着。
风吹过来,吹动她娘散乱的头发。头发粘在脸上,沾着血。未央伸出手,想把它拨开。手碰到她娘的脸,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她忽然唱起那首歌谣。
“摇啊摇回家…”
“摇啊摇回家…”
她小声唱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天慢慢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跪着的未央身上。
她还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娘胸口。
那件衣裳上,有血腥味,有腐臭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她娘已经不在的味道。
她埋在那儿,一动不动。
肩膀开始抖。
一下,一下。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娘……”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娘……”
没有人应她。
风从废墟上吹过,呜呜地响,像在替什么人哭。
月亮很高,很冷,照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就这么跪着,哭着,摸着。
一遍一遍。
直到哭不出声,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浑身发抖,抖得跪不住。
她趴在她娘身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
废墟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未央慢慢爬起来。
她伸出手,把她娘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开始挖坑。
没有铲子,没有工具,只有两只手。
她跪在坚硬的地上,十指插进土里,往外扒。土里有石子,有瓦砾,有烧焦的木炭。石子割破她的手,瓦片划开她的皮,血流出来,混进土里。她不觉得疼,只是一下一下地挖。
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越来越多。
她的手指破了,指甲翻了,血糊得满手都是。她还是在挖。
一边挖,一边抖。
眼泪早就干了。可她还是抖。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
废墟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手里的刀上。刀上的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的。
他们就那么站着。
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未央看着他们,浑身僵住。
那些眼睛,像狼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她认得那些眼睛。
那天晚上,就是这些眼睛。
她没有动。
他们也没有动。
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互相看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蒙面的黑布后面传出来,在废墟上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远。
未央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心跳撞在胸口,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未央慢慢低下头,看着她娘。
她娘躺在那儿,眼睛合上了,安安静静的。
坑只挖了一半。
她忽然伸出手,继续挖着,又快又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杀手逐渐靠拢过来,脚步很轻很慢,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