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竹篱茅舍,生个胖小子,像个人。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周县令跪在地上,手在抖。赵捕头站在旁边,也在抖。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人,谁都不敢出声。
李四躺在干草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把草染成黑色。
老乞丐蹲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那些伤口。
面色凝重到仿佛可以结出冰来。
周县令忍不住了:“前辈,他……”
“闭嘴。”
老乞丐的声音很轻,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周县令闭上嘴。
老乞丐伸出手,把李四胸口的布条撕开。布条粘在伤口上,一撕,血又涌出来。
李四的眉头皱紧,额头瞬间多了一层细汗。
可是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乞丐看着那道从右肩划到左肋的伤口,沉默着站起身。
他弯腰拿起自己那个酒坛。他拍开泥封,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噗——”
酒液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在李四的伤口上。
“呃——!”
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声音不像人,像濒死的兽。他的手指扣进干草里,扣得指节发白。
周县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乞丐没有停。他又灌了一口,又喷在另一道伤口上。一道,两道,三道。每一口酒喷上去,李四的身体就颤一下。
酒液混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淌在干草上。
老乞丐喷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
“刀。”
赵捕头愣了一下:“什么?”
老乞丐没看他。他指着地上那柄断刀——李四的刀,断成两截,一截插在泥里,一截不知道丢在哪里。
“捡起来。”
赵捕头跑过去,把断刀捡起来,递给他。
老乞丐接过刀,看了看刀身上那些豁口和血迹。他把刀伸到升起的火堆上——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刀身慢慢变红。
周县令看着那把烧红的刀,喉咙动了动。
“前辈,这……”
老乞丐没理他。
他把刀从火上拿起来,对着李四的伤口。
“按住他。”
周县令和赵捕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一左一右按住李四的肩膀和手臂。
那双眼睛已经涣散,可当他看见那把烧红的刀时,瞳孔还是缩了一下。
老乞丐看着他。
“疼就喊。”他说,“能喊多大声就喊多大声,不要憋着。”
然后他把刀按下去。
“嗤——”
青烟冒起来。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
“呃——!”
李四的身体剧烈地弹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周县令和赵捕头差点按不住他。他的手在空中乱抓。
可他没喊。
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咯咯响,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老乞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把刀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又按下去。
“嗤——”
又是一股青烟。又是一阵剧颤。
李四的头猛地往后仰,撞在干草上。他的嘴张着,大口喘气。
老乞丐按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李四的身体就弹一下。每一下,周县令的心就揪紧一分。
终于…老乞丐把刀扔在了地上。
刀还红着,插在泥里,滋滋作响。
他看着李四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被烫得焦黑的伤口边缘,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能活到今天算你命硬。”他说。
周县令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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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针。不是绣花针,是那种缝皮子的针,又粗又长,针鼻上穿着一条黑线。
线也是皮线,又黑又粗。
周县令看着那根针,喉咙发紧。
“前辈……这……”
老乞丐没理他。他把针在火上燎了燎,然后蹲下来。
针尖刺进皮肉,从这边穿进去,从那边穿出来。黑线跟着针,在伤口上留下一道痕迹。
李四的身体抖了一下。
老乞丐没停。
他一针一针缝着,像缝一件破衣裳。每缝一针,血就往外渗一点。可渗得比刚才少了。
那道从右肩划到左肋的伤口,被他一点一点缝起来。
周县令在旁边看着,手攥得死紧。
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他怕一眨眼,李四就没了。
缝到一半,老乞丐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李四的胸口。那里的起伏,比刚才弱了。
弱了很多。
老乞丐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小子,别睡着了,睡着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李四的眼睛半睁着,可里面已经没什么光了。
老乞丐又拍了拍。
“想想那个小媳妇,你不是要娶她吗!”
“听说你们要成亲了?老夫我要恭喜你啊?”
老乞丐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却从未停过。
“那娘子也是苦命人吧?我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你离开的方向一直站着。”
“她可在等着你回去呢。”
“回去!”
“和她成亲。”
“像个人!生个胖小子,竹篱茅舍。”
“多快活啊!”
李四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
那双眼睛涣散着,可还在看。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线咬断。
那一道道伤口,像无数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胸口上。
老乞丐站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他将瓷瓶里的粉末倒在李四的伤口上。
他终于停了下来。
老乞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酒坛——仰起头,灌了一口。
“痛快。”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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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看了他一眼,转身跪在李四身边。
那张脸还是白的,白的吓人。
周县令的眼眶又红了。
“都怪我,都怪我啊……”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现在哭早了点。”
“等他死了再哭吧。”
老乞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疲惫。
周县令抬起头:“前辈,他是不是活了?”
老乞丐没回头。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月光。
“不知道。”他说。
周县令愣住了。
“那……”
“毒……”老乞丐顿了顿,“在他骨头里。”
“他已经是死人了,现在的命都是向天借的。”
周县令的脸白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老乞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起头,又灌了一口酒。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怎么办。”
“活了你带他回去,死了…”
“就找地方埋了吧。”
周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乞丐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
“前辈!”周县令追出去。
外面空空荡荡。
没有人,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着,照着荒草,照着倒塌的山门,照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萍水相逢,今日前来,受人所托,无甚恩情。”
“都是可怜人…老夫我看不得这个。”
声音很轻。
周县令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远处,传来箫声。
若有若无。
他听出来了。
是那个人。
那箫声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