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付阳

夜很深了。

未央蜷缩在门口的被褥里，眉头紧锁。

她梦见那个夜晚了。

火光。喊杀声。娘亲的背影。翠姑姑抱着她跑。那些黑衣人的脸，一张一张，从黑暗里浮出来。刀砍下来——

“啊！”

她眉头紧紧皱着。

浑身是汗。

小小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粘在额头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声。

她想动。可身体像被定住，动不了。

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自己被黑暗吞没。

---

门开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李四走出来。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她。

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袖子把她额头上的汗擦掉。

一下，一下。

擦得很轻，很慢。

未央眼睛紧紧闭着，嘴巴抿得死紧。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李四的手按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按着。

终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的呼吸慢慢平缓。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婉宁披着外衣走出来。她看见未央浑身是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李四身边坐下。

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脸贴在他肩上，什么也没问。

---

窗外，雨下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落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哗哗地往下倒。

接着大雨滂沱。

---

城外，官道上。

一群黑衣人围成一圈，把老乞丐困在中间。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顺着刀剑往下淌。

圈子里，老乞丐站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裳贴在身上。怀里抱着那坛酒——还是白天抢来的那坛。

他仰起头，灌了一口。

酒液混着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笑了。

那笑声又响又亮，压过了雨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然后他动了。

---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在雨幕里一闪，最前面那个黑衣人已经飞了出去。

胸口塌陷，嘴里狂喷鲜血，整个人砸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再也没起来。

剩下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老乞丐的掌风已到。

他一掌拍在那人天灵盖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那人直接跪下去，七窍流血，头一歪，死了。

第三人挥刀砍过来。刀还没落下，老乞丐已经到他面前。一掌穿心。手掌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着什么。

老乞丐抽回手，那人瞪着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慢慢倒下去。

其他人对视一眼。

三名杀手同时扑了上来。

老乞丐不退反进。

掌风如雷。

三掌打完，三个人同时飞出去，砸在官道边的树上，滑下来，堆成一堆。

血混着雨水，从他们身下流出来。

刀光闪烁。

老乞丐跳进人群。

杀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掌。

他的掌法又沉又重，像山一样压下来。

每一掌拍出，就有一人倒下，在这里人命如同草芥。

雨越下越大。

血越流越多。

官道上，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水汇成小溪，顺着官道往下淌。

还剩一人。

那人腿已经软了，浑身发抖。刀也掉在地上。

老乞丐缓缓靠近。

那人抬起头，看着那张被雨水浇透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别……别杀我……”

“别杀我…”

就在这时——

“付阳！”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不响，却清清楚楚落进老乞丐耳朵里。

老乞丐的手停在半空。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慢慢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力气。

雨浇在他脸上，浇在他那双忽然浑浊了的眼睛里。

那人从雨里走出来。

青色道袍，已经湿透，却看不出半点狼狈。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付护法，大隐隐于市，妙哉妙哉。”

老乞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无尘，你还是找过来了！”

“是。”

两人对视。

雨越下越大。

幸存的那人转身就跑，付阳脚步一动直扑那人命门。

无尘也动了。

快。极快。

拂尘横扫过来，带着破空之声，老乞丐追击不成只能侧身避开。

拂尘从他耳边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好好好，痛快，痛快。”

他欺身而上。

这一动，比刚才更快。

掌法如雷，一掌接一掌，一掌快过一掌。每一掌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掌都直奔无尘要害。

无尘不退。

拂尘翻飞，银丝如雪，在雨幕里织成一张网。掌影撞在网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水幕。

雨越下越大。

二人攻势不减，杀得兴起。

老乞丐一掌拍空，砸在身后的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无尘拂尘一扫，扫过另一棵树。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刀砍过。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付阳双掌齐出，直取无尘胸口。这一掌他用尽了全力，掌风未到，雨水已经被震得向两边分开。

“轰！”

一声巨响。

掌风相对，力发千钧，两人的脸上皆露出痛苦神色。

鲜血飞溅。

二人同时停下。

相隔三丈，互相看着。

“你拦不住我。”老乞丐嘴角溢出一抹血线。

“你也杀不了我。”无尘脸色同样惨白。

雨渐渐小了。

老乞丐转身离去。

无尘没有再出手。

他看着逐渐走远的佝偻背影，忽然开口：

“你快死了。”

老乞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你踪迹外露，若不离去，必死无疑。”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我会死。”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雨里。

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无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官道上，一地尸体。

血水汇成小溪，顺着官道往下淌。

---

天亮了。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李四端着一碗粥，走出酒馆。

老乞丐照常靠在那面墙根，只是墙根底下多了一个人。

一个道士。

青色道袍，闭着眼，浑身湿透，靠在墙上。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搭在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李四停下脚步。

道士睁开眼，看着他。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道士旁边，又起身回屋给老乞丐拿了两个包子。

道士低头，看着那碗粥。

看了很久。

“某不吃死人的饭。”他开口。

声音很淡，和昨晚在雨里一模一样：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道士。

道士已经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等什么。

李四收回目光，端着碗，走向店里。

“小哥，请我喝杯酒吧。”老乞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四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