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喜字
晚上,李四拿着纱布和金疮药,走到墙根。
空了。
酒坛靠在墙边,坛口还开着,酒液洒了一地。地上有血,一摊,已经干了,发黑。月光照在上面,格外刺眼。
李四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看着那个空酒坛。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纱布和金疮药放在墙边,转身走回屋里。
徐婉宁把饭菜端上来。李四坐下,胡乱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徐婉宁问。
“吃饱了。”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逐影卧在马厩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李四走过去,拿起刷子,给它刷毛。一下,一下,刷得很慢。逐影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很舒服的样子。
刷完了,他从口袋里摸出豆子,小心地撒在马槽里。逐影低下头,慢慢吃起来。李四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是胖了。”他轻声说,伸手摸了摸逐影的脖子,“胖了好。胖了好。”
逐影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李四蹲在那里,看着逐影吃豆子,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它油亮的毛。可他的眼睛里,看的不是逐影。
他想起了白天。
无尘死的时候。
他靠在树上,嘴角下弯,表情沉重痛苦。
李四知道他不是身体的疼痛,他是不忍心看着同门被杀。
他想到了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个新坟。
树林里的风,吹着落叶,吹着那支埙的声音。
他和无尘交集不深。
那个人古板,固执,守着规矩活了一辈子。
可他是真心实意帮他驱毒的。
一股一股的内力往他身体里送,自己的伤口崩开了都不停。这样的人,死了。死在自己师弟手里,死在自己徒弟手里,死在那些他守了一辈子的同门手里。
“好人不长命。”李四蹲在那里,看着逐影,轻轻说了一句。
逐影吃完了豆子,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贴在他背上。
“李四。”徐婉宁的声音很轻,闷在他肩头。
“嗯。”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李四笑了。
这丫头,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走到井边坐下。徐婉宁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头也靠在他肩上。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二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下次别再出去了。”她说,“就待在我身边吧,我守着你,我给你做饭,给你……生孩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生十个。”
李四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上次可说了,你又不是猪,怎生得这许多?”
徐婉宁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笑,是认真的。很认真。
李四不笑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徐娘。”他说。
“嗯?”
“咱们好像该准备成亲的东西了吧。”
徐婉宁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李四看着她那样子,又笑了。
“我说错了吗?”他说,“难道不该准备?”
“我听说成亲的话红纸要买,喜字要剪,衣裳要做,请帖要写,还有什么来着我记不住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的老父亲可是快到了。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你可拿什么去见你的公公?”
徐婉宁还是愣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张着的嘴上,照在她那双慢慢红了的眼睛里。
然后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她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抱紧他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李四没说话。只是坐着,让她靠着。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
过了很久,徐婉宁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那明天就去买东西。”她说,声音还有点抖,可她在笑,“红纸,蜡烛,喜糖,布匹……”
她开始数,一样一样数,像是怕漏了什么。李四听着,点点头。
“还有请帖。”她说,“请谁呢?周县令要请,赵捕头要请。王麻子、张家嫂子、剃头老张……”
她念了一串名字,都是镇上的人。
“都请上。”李四说。
徐婉宁看着他,又笑了。她把脸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四。”
“嗯。”
“你的毒,好像很久没发作了。”
李四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逐影卧在马厩里。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是啊。”他说,“很久没发作了。”
徐婉宁没再说话。只是靠着他,抱着他的胳膊。
月光照着两个人,照着院子里的老马,照着墙根那个空酒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