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父母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村里不知道哪家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一声接一声，从村东传到村西，把整个庄子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陆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枕头不是她的，被子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她的。

她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她扶着姜明上楼，给他找换洗衣服，在客房里躺下，然后又抱着被子站到了姜明门口，说担心他半夜上厕所会碰到腿，要在他房间打地铺。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

她坐起来，床边的地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上面。

姜明不在房间里。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夹杂着油锅的滋滋声。

她赶紧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枕头的压痕，眼角还挂着眼屎。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几捧凉水泼在脸上，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把翘起来的几缕按下去，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然后快步下楼。

姜明站在厨房灶台前，穿着那条深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按着锅柄。锅里的煎蛋已经成型了，蛋白在热油里滋滋地冒着泡，边缘微微焦黄。

灶台上的另一口锅里，米茶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米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蒸汽弥漫，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腿还没好呢！”陆颖走过去，语气又急又心疼，“本来说我给你做饭的，你咋不喊我啊？”

“看你睡得香，没事。”姜明头也没回，把煎蛋翻了个面，“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看。”

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走了两步。步子很稳，左腿落地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踉跄，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还特意把左腿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的青紫还在，但已经不那么肿了，擦伤的地方结了痂，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大半。

陆颖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的脸，确定他不是在逞强，才算放下心来。

“好了，米茶已经好了，你盛出来。咸鸭蛋也拿出来，别烫着了。”姜明又转回去，把煎蛋翻了个面，“我把这几个煎蛋盛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陆颖“嗯”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拿起碗，掀开锅盖。米茶的香气扑面而来，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白色的瓷碗，米汤清亮，米粒沉在碗底。

她又从锅里拿出蒸好的咸鸭蛋，冲了冲凉水，放在碟子里。姜明把煎蛋盛出来，四个，每个都煎得刚好，蛋黄没有散，边缘焦脆。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小菜。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白色的瓷碗上，落在两个人握着筷子的手上。

姜明喝了一口米茶，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她正低头吃煎蛋，睫毛低垂，嘴角沾了一点蛋液。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脖子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陆颖，”姜明开口，“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我英语缺考了。”姜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可能考不上一高了。”

陆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姜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者懊恼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你去哪，我去哪。”

“不用。”姜明拿起碗，喝了一口米茶，放下，“你就在一高。我能考上我就上，考不上我就在二高或者四高。离得不远。”

“可是........”

“我答应你。”姜明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我们约定要上同一所大学。高中三年，是决定命运的三年。你虽然在乡联中算是名列前茅，但这次中考，你也未必能在全县排到前五十。一高的学习环境、师资力量，都远远超出其他高中。只有在一高，你才能得到最好的发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栋房子——客厅的水晶吊灯，墙壁的实木护墙板，高大的落地窗.......这些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你想和我一直差距这么大吗？”他又看着她，“或者，你认为我考不上你心仪的大学？”

陆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这栋房子，这栋三层的、带着池塘和花圃的、阳光照进来满室明亮的房子。

她以前没想过这些，或者说，是姜明的关心让她下意识忽略了这些差距。如果不是姜明，这个房子是她家终其一生也难以触碰的。

她看着姜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炫耀，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她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有一点红。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眼睛里全是斗志。

“好。那我们约定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姜明微微一笑，把小拇指伸过去。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用力拉了一下，大拇指又对了一下。她勾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指节里，像怕他反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明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搓了几下。“放假可以来找我。好好学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陆颖重新朝他笑起来，眼眶还有些红，但笑容很真，很亮。

“好。”

就在这时候，姜明听到了汽车进村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村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神识探出去，是父亲那辆黑色帕萨特，正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这边开。车里坐着两个人——姜建国握着方向盘，张慧坐在副驾驶。

母亲今天没穿工服，换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也重新烫过了，卷卷的，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父亲还是老样子，穿着深色的Polo衫，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已经拐进了巷子，再过一两分钟就到门口了。

姜明看了一眼陆颖，她还穿着睡衣，浅粉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披着。

想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误会就误会了。母亲似乎已经认定陆颖了。

“明明——明明——开门！”

张慧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又急又亮，带着一路的担心和焦躁。铁门被拍得砰砰响，锁扣震得哗啦啦响。

陆颖听到姜明母亲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头发还没有梳，脸也没有洗，脚上还穿着姜明家的拖鞋。

她慌了，脸一下子白了一下，又红了起来，饭也顾不得收拾了，转身就往楼上跑，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像被人追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