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不解
龙门一位部门负责人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蜀山的名声,在我们手上的古籍和道门记载里都是正面的。剑修宗门,尚气节,轻名利。他们提出的条件很克制,功法白送,弟子白派,剑令白给。坦率地说,比我们预料的最理想的情况还要理想。”
“剑修的话要打折听。”军方的人语气不徐不疾,“那些‘尚气节轻名利’的记载是谁写的?他们自己写的。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修炼界的口碑是强者互相吹出来的。我不是反对合作,我的意思是,不能因为他们姿态低,就放松警惕。”
赵老没加入争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红透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两团沉默的火。有一只灰喜鹊落在枝头,啄了一口柿子,又飞走了。
“战国时期,六国合纵,是因为有强秦。”他说。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蜀山愿意合作是好事,姿态低也是好事。
姿态低说明他们有所求,有所求的合作比一无所求的合作更可靠。但他们求的不是我们给得起的东西——他们求的是在未来的规则里有一席之地。这说明什么?”
张将军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说明他们知道,未来会有比他们强得多的势力入局。蜀山在提前找盟友。”
“对。”赵老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我们不知道的,他们知道。我们看不见的,他们看得见。这份协议,不是蜀山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蜀山。”
他走回桌前,拿起老花镜戴上。
“向上汇报的语气,你们自己把握,我只强调一点: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合作协商,这是华夏龙门自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战略抉择。另外,关于当世是否有让蜀山忌惮的存在这件事,不要在报告里写,单独向一号当面汇报。”
“明白。”张将军站了起来。
“去办吧。”
休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燕京灰色的天空,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楼下院墙根堆着没化完的残雪,已经冻成了灰黑色。远处隐约传来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隔了窗户,听着像一条沉闷的河流。
云出岫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了好一会儿。
“师兄。”她忽然开口。
裴元敬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在看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杨树。杨树的枝杈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血管网。他的白色剑袍在暖气片散出的热浪中微微起伏。
“嗯。”
“你说阁主和长老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云出岫的声音很轻,带了点不解,但更多的是不服气,像一柄被压在鞘里的剑在嗡嗡作响,“灵气刚复苏,各大秘境还没打开。那个赵老我看不穿,但是龙门其他那几个人,最好的也就是张将军,元婴初期,可是这放在蜀山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去。这对蜀山来说算什么?
我们守在蜀山,等灵气全面复苏后再出来,这天下数得上名号的机缘和洞天,大半都是蜀山的囊中之物。这种时候,凭什么要客客气气地坐下来谈条件?凭什么把功法白送出去,还要派弟子下山给他们当老师,送剑令给他们当保命符?”
“出岫。”裴元敬没有转身,声音平平淡淡。
云出岫住了口。
“你觉得长老们比你傻?”裴元敬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像是被质疑之后的回应,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早就在等她问。“还是说,你觉得阁主比你傻?“
道玄真人活了将近千年,见过两次灵气涨落,镇压过三次魔渊暴动,斩过不止一尊化神大妖。云出岫入门那一年,他在剑壁前站了三天三夜,出来之后头发白了一半。这样的人做出决定的时候,真的需要人来提醒‘蜀山很强’?
云出岫被这几句话压在喉咙里,垂下眼睑。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我只是想不通。”她说,声音低了些,但语气没有完全软下来,“灵气复苏,群雄并起,各大势力都摩拳擦掌准备入世抢占先机。秘境、灵脉、天材地宝,这些东西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那些远古时期跟剑阁同等实力的势力——昆仑、蓬莱、天师府、万妖山——他们都还没动静。放眼当世,谁能让蜀山收敛剑锋?可是长老们提出的条件,不是扩张,不是争霸,而是结盟,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放低姿态。这不是蜀山一贯的风格。”
“你看到了什么?”裴元敬问。
“什么都没看到。”云出岫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就是什么都没看到,才不痛快。蜀山剑修,从来不惧强敌。但这一次,我们连敌人在哪、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裴元敬没有说话。他走回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茶几上那杯白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了那杯水好一会儿,像是在水里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其实我刚开始也是一样的心境。”他说,“出山前我专门去问了阁主。我说,阁主,弟子愚钝,不懂您为什么要让我和师妹带着这么低的姿态出门。”
“阁主怎么说?”
裴元敬沉默了一息,然后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阁主说,当世有大机缘,亦有大恐怖。”
云出岫的眉头蹙了一下。大机缘她能理解——灵气复苏本身就是万年未有的机缘,蜀山入世争一份,天经地义。但“大恐怖”这三个字,从阁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道玄真人活了将近千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金丹在他面前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人,说“大恐怖”。
“可惜的是,阁主说完这句话就回了后山闭关。”裴元敬的声音更低了,“再没有解释。”
云出岫看向窗外。燕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和蜀山不一样。蜀山的天空就算是阴天也是干净的,云雾是从山腰往上冒,有根有底,不是从天上往下压。这里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盖了一口巨大的灰瓷锅,把所有人都扣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