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竹蜻蜓
韩飞雨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画面,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今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此时南宫曦正在和小石头玩翻花绳。
两个小孩相对而坐,四只小手攥着同一根红绳,翻来覆去地折腾。红绳在小石头手指上缠成了一个死结,他歪着脑袋解了半天,脸都快贴到绳子上了,愣是没解开。
“错了错了!”南宫曦咯咯笑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是这样的啦!”
她伸出小手,轻轻一勾一挑,死结便开了,变成了一座小桥的形状。
小石头看着那座“桥”,嘴巴张得老大,豁了的门牙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你怎么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婶婶教的。”南宫曦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小石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还在那儿自顾自地翻着绳子:“我阿娘也教过我,但是我没学会。等我今晚回去了我一定求着我阿娘重新教我。”
也就在这时,花不语沏好了茶放在林辰躺椅旁边的空桌上沏好了三杯茶,而林辰睁开眼顺手朝两孩子招了招手:“过来,喝口水。”
南宫曦从椅子上滑下来,乖乖地走到林辰身边,双手接过茶杯,像模像样地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这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韩飞雨教的,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人提醒了。
小石头就没这么规矩了,自己从桌上抓了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还没咽下去嘴里就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一抹嘴,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给你!”
他把那个东西递到南宫曦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是一个竹蜻蜓。
镇上卖竹蜻蜓的摊子不是没有,三文钱一只,涂着红红绿绿的漆,转起来五颜六色。但魏新手上这个却是他自己做的。
挑竹子就花了一天,他爹编筐用的毛竹太粗,做出来的竹蜻蜓笨重,飞不起来。
他去后山竹林里转了一整天,砍了七八根竹子回来,每一根都拿在手里比划半天,最后选中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水竹。
削竹片花了两天。水竹质地细密,用柴刀削的时候稍微用力不均就会崩口。
小石头削废了十几片竹片,左手拇指上多了三道口子,右手指节被竹篾划了一道血痕。
他娘心疼得直骂他,他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默默地在院子里多放了一捆水竹。
第四天开始打磨。小石头找了一块河滩上捡来的青石,把竹片按在上面来回磨,磨到竹片表面光滑得像绸缎一样,对着光看能映出人影。
然后是刻槽,在竹蜻蜓的柄上刻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好让绳子能卡得住。
这一道槽他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得太浅了绳子打滑,刻得太深了竹片会断。等终于刻好,他的眼睛都快贴在竹片上了。
第五天是组装和试飞。小石头把竹片削成的翅膀用鱼鳔胶粘在竹柄上,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三个死结。然后他跑到院子里试飞,双手一搓,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了半人高就栽了下来。
后来他调整了三次翅膀的角度,又换了两次绳子,最后那次双手猛搓,竹蜻蜓呼地一下窜上了屋顶,在暮色里嗡嗡地转着,像一只真正的蜻蜓。
“送给你。”小石头把竹蜻蜓往南宫曦手里一塞,耳朵尖有点红,“上次你说想要一个会飞的东西,我就想着做一个。
不过它现在只能飞到屋顶那么高,等我再改进改进,下次让你看看能飞到树顶.........不是飞到比云还高的地方!”
南宫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竹蜻蜓。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石头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安了,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淑女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开心——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牙齿,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小窝。
“谢谢你,魏新。”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笼一样,从头到脚都在发光。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这样笑太傻,赶紧板起脸,但没板住,嘴角还是往两边咧。
“没、没什么啦,”他摆了摆手,用一种拼命装作不在乎的语气说,“就是个小玩意,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给你做更好——”
“你会玩吗?”随后小石头迫不及待地演示起来。
他把竹蜻蜓拿过来,双手夹住竹柄用力一搓,竹蜻蜓呼地一声飞了起来,在空中嗡嗡地转着,飞了半人多高才缓缓落下来。
南宫曦仰着头看,嘴巴微微张开。阳光穿过竹蜻蜓旋转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犹如一只真正的蜻蜓在光与影之间翻飞。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接住落下来的竹蜻蜓,学着魏新的样子笨拙的双手猛搓。
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半尺就栽了下来。
“不对不对,”小石头赶紧凑过去,“手要这样放,搓的时候要用力,一下子搓出去——你看我的。”
他重新演示了一遍,竹蜻蜓稳稳地飞了起来,比刚才还高。
南宫曦又试了一次。这次竹蜻蜓飞了足足有一人高,在空中停留了好几息才缓缓落下。她伸手接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好玩!”
韩飞雨看着这一幕,南宫曦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明亮,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忧虑,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收到礼物时最自然的喜悦。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口喝下去,有些涩。
韩飞雨站起来理了理月白长衫的袖口。
随后走到林辰的躺椅前三步处停下,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林先生。这半个月来每日叨扰,承蒙款待,韩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半眯着,像没睡醒,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