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茶味回甘
窗边白发青年被书遮住的脸,柜台后面正踮着脚尖擦茶罐的小女孩,夕阳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昏黄光斑,墙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茶叶罐,角落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壶。
一切都安静的恰到好处,温暖的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港湾,然后把风浪全都挡在了门外。
“他倒是选了个好地方。”萧姓女子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顾自的说着,“人若将最重要的东西托付于一处,那处必有值得托付的理由。他是个聪明人,选的不会差。”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在林辰身上,而在南宫曦身上。
小女孩正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茶叶罐,摇摇晃晃地往架子上放,放稳之后还用手拍了拍罐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告辞了,店家。”
说完这句话,她迈过门槛。风铃声响起,天青色的裙摆从光影里一闪而过,便消失在了门外的日光中。
“不送。”林辰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天青色的裙摆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对岸竹林里的鸟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端起身边的茶杯,发现茶凉了,随手将凉茶泼在身后的老槐树根上,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有些人的下落,总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那也得那个人自己肯回来才行。
南宫曦收拾完茶具跑过来,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歪着脑袋问:“先生,那个姐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林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什么意思。大人的话,小孩子不用听懂。”
“哦。”南宫曦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指着窗外,“先生你看,今天河里的鸭子又多了一只!”
林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果然有两只野鸭带着一窝小鸭子在悠哉地游着。晨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嗯,多了一只。”
“你花姐姐和江哥哥应该快回来了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南宫曦跑到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跑回来汇报:“还没看到花姐姐和江哥哥的人影呢!”
“那再等等。”林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鱼汤得趁热喝。”
窗外的日光从正中渐渐偏向西边,树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炭炉上的铜壶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南宫曦把萧姓女子留在桌上的一枚银锭放进柜台上的木匣子里,然后把杯子收走,桌子擦干净,椅子摆整齐。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嘴里哼着从私塾窗外听来的小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她浑然不觉。
小镇这边可以说是人走茶凉,但那一行人就如醇酒一般还余味未了。
在一行人走出一段路后,黄衫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老槐树半遮着的茶馆,忽然开口道:“萧萧,你觉得那店家怎么样?”
说着黄衣女子顺势挽起萧姓女子的手臂走在队伍最前面,“长得确实好看吧?我没骗你吧?”
“确实是一谪仙人。”萧姓女子不置可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茶馆的方向。
“人若行色匆匆,便连坐下来喝杯茶的福分都错过了。若是有人走累了,能在此处安顿下来,也算是福分。店家这茶馆,收留的都是些漂泊无依的旅人,自然算得上一件功德。”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门内那个人听的。黄衣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萧萧,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萧姓女子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吧。这趟旅途的最后一站,来过了。”
“那你觉得那个小姑娘……”
“桐儿,”萧姓女子打断了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小姑娘说她姓南宫。”
黄衣女子愣了一下:“南宫怎么了?是个复姓而已,京城里姓南宫的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南宫这个姓,在天京城里确实不算稀罕。”萧姓女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羊脂白玉镯。
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光泽像极了某个人的目光——温润的、沉静的、让人安心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南宫这个姓,再加一个‘去了很远地方的家人’。”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秋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
黄衣女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姓女子低头看玉镯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落剑山在南边,而她们却朝北走了。
她们身后,陈姓男子和另外两个男子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趟旅程的收获,对于前方两个女子忽然沉默下来的原因一无所知。
而那间名叫“且坐”的茶馆里,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茶馆的时光便像这样,一粒一粒地往下落。没有大起大落,只有日复一日的茶香和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
那一行京城来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青牛镇只逗留了三天。
对于这个习惯了缓慢的小镇来说,他们不过是一阵偶尔吹过的风,风过了便过了,最多在茶余饭后被翻来覆去地嚼上几天,然后便被新的谈资替代。
寒来暑往,春华秋实。茶馆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落叶,又被风吹走,再积,再被吹走。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养在缸里的老龟换了两次壳,换下来的壳被南宫曦收在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茶馆的日子安静得像是凝固了。安静到南宫曦有时候觉得,时间这条河在流经且坐茶馆门口的时候,会自己放慢脚步,变成一汪缓缓打转的浅潭。
潭水澄澈见底,水面上倒映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倒映着老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光斑,也倒映着一个从小女孩慢慢长成少女的身影。
花不语算过日子,南宫曦来到茶馆,已经整整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