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一盏清茶，几度春秋。

从此，青牛镇的且坐茶馆，依旧坐落在西街尽头的老槐树下。

木匾没有换，铜铃没有换，连桌上那些旧茶具也没有换。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镇上的老人们在经过这间茶馆时，会闻到一种很特别的茶香。

那茶香很淡，淡得像是从记忆深处漫出来的。闻着闻着，就会让人想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

只是那间茶馆的老板，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镇上的私塾先生总说，每次他深夜路过西街，都能看见茶馆里亮着一盏灯。那盏灯很亮，亮得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星子。

有人说，那是在等一个人回来。也有人说，那盏灯从来没有熄过。

只有南宫曦自己知道，那盏灯不是为等谁。那盏灯是给所有赶路的人点的。因为先生说过，只要门开着，灯亮着，就有人能在这儿歇个脚。

而她自己呢。

她还是每天醒来，摘工牌，烧水，擦茶罐，给门前的三寸青苔浇水。

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搬出先生那张旧躺椅，放在老槐树下，躺上片刻，看看远山，听听风铃。

在那些闲下来的午后，她偶尔会对着天边发呆，小声念叨一句：先生，今天茶很香。

然后她就会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替谁应了一声。

南宫曦在韩飞雨走的时候，学会了等。

魏新走的时候，学会了信。

先生走的时候，学会了送。

而告别，大约就是成长的最后一步。

因为告别意味着，你终于有勇气在一个人离开之后，依然把他留下的东西，好好地、完整地保存下去，然后继续向前走。

而一个人的成长，不就是从“等人回来”到“送人离开”，再到“坐在原地，也能不慌不忙地过好自己的一生”。

她不知道先生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且坐茶馆就还在。

等哪天先生真的回来了，她还是要给他泡一壶新茶。水温要刚好，茶叶要多放一点。先生说过，茶不嫌久，人不怕等。

所以，且坐，且等。

风铃又响了。南宫曦抬头朝门口看去。没有客人。

是风。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擦她的茶罐。

原来，这就是先生说的“人长大了，就会懂得很多东西”。她如今也懂了。

长大这件事，就是一边学会告别，一边继续生活。风铃会响，茶会凉，人会走。

可日子啊，还是得一天一天地过。那些离开的人，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

是一杯茶的余香，是一句“我都在”，是一只飞不远的竹蜻蜓。而你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抬头看看天。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先生，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布。

韩飞雨旁边跟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三人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轻声开口：“丫头，想先生了？”

南宫曦回头笑了笑：“不想。只是觉得今天这茶，泡得格外香。”

南宫曦看着眼前多出来的二人，那是她的父母，而这也是林辰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晨风拂过，风铃声声。青牛镇慢慢醒来，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了门。王婶的菜摊前又围了人，东街的豆腐香又飘了过来。

而街口的老牌坊下，一个少年的背影在雾中渐行渐远。他还是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样，红着脸向身旁的少女告了状，说先生走的时候没带他，他要去追。

少女笑得弯了腰，说小石头，你追不上的。

少年说，追不上也要追。

少女说，你追吧，我在这等你。

少年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给我留门！”

少女摆摆手：“知道了，混世魔王。”

茶馆前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旅人。他在茶馆门前站了很久，最后被门内飘出的茶香勾得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摸口袋，窘迫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一个故事可抵一壶茶。”

旅人愣住了，抬头看见门口的少女，红绳束发，素衣如雪，正含笑看着他。

“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少女指了指门口那块木匾，“还有，这规矩写在牌子上，你进来之前就该看清楚。”

旅人将信将疑地跨过了门槛。风铃响了。

茶杯里升腾的热气，在夕阳里拉成一道细长的金线，袅袅地、缓缓地，飘向远方。

且坐茶馆，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且坐”两个字在朝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她忽然就明白了先生当初给茶馆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走累了，就且坐。喝杯茶，等风来，等雨停，等一个人回来，或者等一个人离开。

然后继续上路。

她走进门去。

风铃响了。清脆的、悠长的，像在跟远去的人说再见，也像在跟归来的人说欢迎。

那些她最想念的人，一个个都还在她身边。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欢喜的呢。

至此，茶馆篇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可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就在南宫曦转身去取茶叶的时候，茶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像有人走了很远的路，却始终没有忘记来路的方向。

南宫曦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茶叶放进壶中，提起铜壶，注水，洗茶，冲泡。动作如行云流水，与几年前那个踮着脚续热水的小丫头相比，已是两个天地。

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开来，香气四溢。她端起茶杯，放在对面那张空位上。

“我一直在等。”她轻声说。

门外，风铃响了。

另一边林辰走在一条官道上，两旁野花如海。花不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路过的镇子里那家的烧饼最好吃，江不系默默展开地图，指了个方向。

林辰忽然停了一下。

“师尊？”花不语疑惑地回头。

“没什么。”林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忽然觉得，人间很好。”

花不语和江不系对视一眼，都笑了，快步跟上去。

远处青山如画，天地悠悠。三条背影渐行渐远，终与山河融为一体。

山河入梦，故人如昨。人间烟火，最抚凡心。一盏清茶，几度春秋。且坐且行，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