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驴得水》
清晨七点五十分,江城的雨刚停。
新潮出版集团大厦十五楼,
影视部靠南面的办公区里没有往日吃早餐、聊通告的动静,只剩下六个空了的工位。
钱斌桌面上的双屏显示器被拔掉了电源线,
挂在隔板上的场记马甲、贴在笔筒上的横店通行证,连同抽屉里的几盒电子烟烟弹,全被撸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团被扯断的白色扎带扔在键盘托上。
而在部门正中央的玻璃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六封用集团标准信封封口的辞职信。
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处,“钱斌”两个字签得张牙舞爪,笔锋力道重得直接划破了信封皮。
三个刚毕业来实习的场记小姑娘抱着用纸箱装好的通告单,站在过道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往自己座位上坐。
靠窗的茶水间门口,两个负责后期剪辑和服化对接的年轻组员正凑在一块儿,
手里捧着刚热好的豆浆,视线却死死粘在其中一人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里,正是凌晨从影视圈子里疯传出来的那三张星光基地高清施工图。
“你看这张放大的……”
穿格子衬衫的年轻服化助理用指甲尖点着照片右下角,声音压得很低。
“那块红布横幅底下站着拿大喇叭指挥的人,不就是钱导吗?”
旁边的剪辑师咽了口豆浆,把手机往怀里撤了半寸,抬眼偷瞄了一下紧闭的总监办公室大门:
“孙猴子和老马也在后头呢。
早上六点半孙猴子还在咱们部门小群里发了个定位,就在京城东五环星光基地三号棚,
发完不到十秒就撤回了,紧接着就把咱们几个全拉黑退群了。”
“真被环宇挖走了?”
服化助理手里的纸杯捏扁了一块,豆浆顺着杯口塑料盖渗出来。
“昨天下午五点郑总还在会议室摔预算表骂街呢,说集团把陕北的实景费砍到了百十来万,转头钱导他们六个就飞京城进百亿大厂的S级大棚了……
你说郑总今天来这么晚,该不会也是去找下家了吧?”
这话一落地,周围原本竖着耳朵假装整理桌面的七八个年轻员工,手里的活计全停了。
新潮影视部满打满算一共二十二号人。
昨天下午总监当众跟社长拍了桌子,
一夜之间,负责B组现场执行、灯光、置景采购的六个老熟手直接连夜叛逃去了死对头环宇的片场,
还把场记板大大方方亮在了全行业的眼皮底下。
剩下的这十几个人里,除了A组执行导演王磊、美术指导老胡以及几个老场记,
大半都是刚从魔都跟过来的基层技术岗。
要是连郑岩这个主心骨也撂了挑子,他们这群背井离乡来江城租了半年房的年轻人,今天怕是连下个月的房租着落都没了。
“胡嚼什么舌根子呢!”
一声粗嗓门的断喝从总监办公室旁边的资料室门口砸了过来。
身高一米八五、剃着板寸的A组执行导演王磊手里拎着两袋刚从楼下买回来的重油烧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烧麦往长桌角上一顿。
他瞪了一眼那两个缩脖子的年轻组员,走上前,
伸出两根手指把桌上那六封辞职信拢成一摞,随手扔进了桌底下的废纸篓里。
“几个在横店靠刮地皮、掺石膏粉混日子的臭虫,飞去京城啃两口别人赏的饭,还真当自己成凤凰了?”
王磊扯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油,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老胡昨晚在机房通宵跟延市的木匠核对窑洞窗花尺寸,郑总天没亮就来办公室审第十二版通告单了!
谁再敢在部里传一句散伙的丧气话,现在就去人事部结工资滚蛋,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年轻组员们被吼得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各自散开。
美术指导老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发从资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鼻梁上架着副掉了一边鼻托的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半截2B铅笔,冲王磊摆了摆手:
“行了大磊,跟他们置什么气。
昨晚环宇那三张照片发出来,连我在魔都美院的老同学都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回魔都找活儿,大家伙心里慌也是人之常情。”
王磊喘了口粗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总监办公室磨砂门,刚想再说句什么。
“叮——”
十五楼电梯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这栋大厦一共两部高管专属直达电梯,平时只有二十二层社长办和集团董事会成员刷卡才能停靠。
满屋子二十来号人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玻璃感应门外。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身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的王德安迈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戴那副平时审报表用的老花镜,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稳稳托着一只长约四十公分、用深蓝色漳绒包裹的硬质书匣。
在王德安身后半步,市场部总监姜海双手捧着两份烫金封皮的集团红头聘任书,
脚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沉稳的咔哒声。
“王社长?!”
“姜总也下来了……”
离门口最近的几个小场记吓得慌忙贴着墙根站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总监办公室的大门从里面拉开。
换了一件干净白衬衫、眼底还带着点熬夜青影的郑岩走了出来,
似乎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迎着走入办公大厅的王德安停下脚步:
“社长,姜总,这么早就来了。”
王德安没进总监办公室。
他就站在十五楼最宽敞的中央办公区过道正当中,目光先在靠南墙那六个空荡荡的工位上扫了一圈,
又低头瞥了一眼桌角废纸篓里露出一角的六封白色辞职信。
满屋子的年轻员工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昨天傍晚还在背后议论王德安“克扣预算、外行指导内行”的编剧助理,这会儿更是把脑袋垂到了胸口。
“怎么都这么拘着?”
王德安脸上半点动怒的迹象都没有,反而笑呵呵地看了看那六个空工位,嗓音洪亮地开了口:
“昨天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空气倒是清爽了不少。
屋里少了几盆长虫的烂叶子,看着是不是敞亮多了?”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王德安没再看那排空桌子,转过身,冲身后的姜海抬了抬手。
姜海迈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当着全影视部十六名留守员工的面,直接展开了手里那份盖着新潮出版集团董事会鲜红钢印的一号红头文件:
“宣读集团董事会最新人事及项目决议:
即日起,正式任命郑岩为新潮影视中心总经理,兼任集团首部S级重点院线及剧集项目总制片人、总导演,全面主持影视中心一切创作与行政事务!”
“轰”的一声,办公区里几个年轻场记和剪辑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刚才还以为郑总昨天跟社长吵翻了要离职,
怎么睡了一觉起来,不仅没被架空,反而直接升了影视中心总经理,
还把总制片人和总导演的印把子全攥在了手里?!
姜海合上第一份聘书,紧接着翻开底下那份蓝底白字的财务划拨令,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第二项决议:
集团财务部已于今日早七点整,向影视中心独立专户划拨首期无上限创作启动资金五千万元整!
凡郑岩总导演签字核准之实景搭建、器材租赁及人员劳务开支,
一律免除常规三方比价流程,由财务总监直批秒付!
所有留任人员,本月起绩效津贴上浮百分之五十!”
五千万!免比价直批!全员津贴上浮五成!
刚才那个手捏扁了豆浆杯的服化助理,嘴巴大张,豆浆顺着手指缝流了一手背。
角落里几个原本还在偷偷刷招聘软件的年轻后期,
更是手忙脚乱地在裤兜里按灭了手机屏幕,脸颊涨得通红。
王磊站在长桌旁,咧开大嘴嘿嘿直乐,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老胡:
“胡叔,瞧见没,我就说老郑昨天摔门那两嗓子中气太足,根本不像真生气,
感情是跟社长合起伙来给那六个孙子唱双簧呢!”
老胡扶了扶花镜,看着场中面色如常的郑岩,长长舒了一口气,摇头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跟着他担了一宿的心。”
王德安等姜海念完文件,这才双手托着那只深蓝色漳绒书匣,往前走了两步,郑重地递到郑岩面前。
“老郑,昨天傍晚你熬通宵做出来的那三套西北实景搭建方案,连同那个拆墙跑轨的五分钟长镜头批注,
我昨晚六点一刻走最高加密专线,一页不落地发给了见深先生。”
办公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连王磊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住那只蓝绒匣子。
“先生回了信。”
王德安看着郑岩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开口转达道:
“先生说,顺着十八厘米错招反推出来的模块化拆墙长镜头,是一流水准。
你老郑骨头硬、懂镜头,是个难得的帅才,
这部戏不用再往外找别的导演了,就由你郑岩一人挂帅!”
郑岩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腹上那层厚茧重重抵在掌心。
在魔都华策干了八年,他替无数个挂名大导演擦过屁股、救过火,
却始终因为不肯向流量和资本低头,连一次独立执导S级项目的机会都被死死卡着。
而今天,
那个凭一己之力横压当代文坛的神秘大家,仅仅看了他对着二十页废稿画出的三本工程图,
甚至连面都没见一次,就直接把整部戏的导筒交到了他手里!
“匣子里装的,是先生亲笔敲定的三万八千字小说正文全稿,
外加先生专门为你画的十九页全片核心分镜建议。”
王德安将沉甸甸的漳绒书匣放进郑岩双手掌心,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
“从这一刻起,这把刀,就彻底交到你老郑手里了。”
郑岩双手托着书匣,手腕竟然有些发沉。
他没有说半句表忠心的场面话,只是端端正正地后退半步,
对着王德安,也对着匣子里那叠文字,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郑岩大拇指拨开书匣的黄铜搭扣,掀开盒盖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一页80克纯白道林纸上,还没有印上正式的书名,
只在右上角用清隽冷冽的钢笔字迹标着一行编号:【JS-影视01号定稿】。
王德安看着郑岩迫不及待的模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突然负手笑道:
“对了老郑,昨天姜海扔在你桌上的那份废稿,封皮上写的《西北乡村小学》,
那是我为了诱钱斌那帮人上钩瞎编的假名。
先生这个故事,可不叫这个名字。”
郑岩的手指轻轻抚过第一页的纸面,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眉眼弯起一抹笑意:
“社长,这个我猜到了。”
“哦?”
王德安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说说看,怎么猜到的?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大家不妨猜猜,先生给这个故事起了个什么名?”
旁边的王磊、老胡,还有十几个年轻组员也全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郑岩托着书匣,略微思索了两秒,伸出一根手指:
“昨天那二十页清单里,虽然隐去了所有人物,但景别限制极死。
海拔两千四百米的黄土绝壁,三间随时会塌的吕祖庙土窑洞,外加一口快见底的枯井和两件麻袋片染成的假校服。
见深老师过往的作品,从《解忧杂货店》《摆渡人》,到《平凡的世界》《追风筝的人》,
书名往往直接锚定一个承载众生相的落脚点,或是某种直指人心的执念意象。”
“既然是写四个穷教书匠在绝壁孤岛上为了迎检弄虚作假、最后全员崩盘的荒诞剧”
郑岩顿了顿,试探着报出名字:
“莫非叫《旱塬孤岛》?
或者顺着那个祠堂的牌匾,叫《吕祖庙纪事》?”
站在旁边的老胡抚着下巴连连点头:
“《吕祖庙纪事》有味道,透着股民国老话本的冷劲儿。”
王德安背着手,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太正了。
这名字搁在传统文学期刊的目录上还行,压不住先生这部戏里头那股子又黑又辣的荒诞劲儿。再猜猜。”
郑岩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脑子里迅速掠过昨天道具表上那几样最扎眼的东西。
沉淀三次拿来磨墨的刷锅水、红泥萝卜章造假的花名册、半夜赶制的蓝麻袋校服。
“既然不落空间,那就是落在人性和骗局上。”
郑岩声音沉了半分,报出第二个猜测。
“一群知识分子为了半桶活命水和教育经费,在黄土笼子里编织弥天大谎,最后被谎言反噬……
叫《体面人》?或是《黄土谎言》?”
“《体面人》好!”
王磊在旁边一拍大腿。
“昨天郑哥跟我们拆解那两套假校服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戏是在扒那些文化人的皮!”
王德安还是摇头,脸上笑意更深了:
“先生提过这么一句话:不替人物喊疼,也不替作者说教。
要是直接叫《体面人》或者《谎言》,那就等于还没开席先把底牌亮给观众了,少了那层让人笑着笑着突然脊背发凉的留白。”
郑岩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深蓝色书匣,一时竟有些卡壳。
不落空间,不落说教,还要带着一股子又黑又辣的荒诞劲儿……
“提示你一下。”
王德安伸出右手食指,虚点了一下书匣里夹着的那张动线图。
“昨天那二十页废稿里,除了四个没名字的老师和那口枯井,院子里还有个什么活物?”
郑岩脱口而出:
“东墙根那头拉磨挑水的黑驴?”
“对喽。”
王德安哈哈一笑,往前凑了半步:
“吕祖庙里没水,四个老师挑不动山沟里的水,全指着这头黑驴来回三十里山路驮水活命。
为了多领一份教育部发下来的几十块大洋津贴去修水井,校长把这头拉磨的黑驴,
报进了教职员花名册里,顶了一个英语老师的空饷名额。”
办公大厅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拿一头驴,去吃民国教育部的教师空饷?!
王德安看着瞬间呆住的郑岩和老胡,嘴角一勾,吐出了那三个字:
“这头替全校师生拉水、又替全校师生顶罪的黑驴,在花名册上的大名叫‘吕得水’。
先生给这部戏定的名,就叫——”
“《驴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