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邵先生是我的至爱亲朋。
“港督先生,我非常不能理解你的愤怒。”
周天泽身子前倾,直勾勾看向尤德:“我想问,如果我刚才和包玉钢撕破脸,以后NBD的录像带怎么运?”
“我是找奥地利船队,还是找霍家那几条破船?”
“你比我更清楚包玉钢在全球航运的影响力,没有找到稳妥的航运盟友,我敢赌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委屈:“先生,我说过一万遍,NBD永远心系大英,你为什么总是怀疑我?”
“从你履任以来,NBD何尝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对不起港府的事?”
“反倒是你,既想NBD制衡华资,又处处提防着我。”
“我再问,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的肤色?还是因为我周天泽做的还不够?”
“先生!”
他语气加重:“你如此提防我、怀疑我,是逼着我给总部打报告辞职吗?”
听到“总部”二字,尤德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过敏感,总下意识将NBD归为华资。
但这也不能怪他,太多的蹊跷围绕着NBD,由不得他不防。
何况还是香江问题即将确定的时候,如果周天泽和包玉钢眉来眼去,谁知道NBD会不会转投内地?
这些华人太狡猾,他根本不敢赌这个结果。
如今,包玉钢早已团结了所有头部华资,再联手势头正盛的NBD,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届时,香江华资再也不可能被制衡,而他这个港督,也会成为伦敦问责的对象。
这让他如何安心?
尤德沉默着,脸上的怀疑始终没有消散。
周天泽见状,清楚这是政客生性多疑的老毛病,便再次开口:“港督先生,你真的很让我心寒。”
“我今天本就是来请示你,NBD能不能出手动包玉钢,没想到你会是这个态度。”
稍顿,他见尤德皱起眉头,知道这老东西上了心,直接提高了语调:“明天!”
“邵一夫明天会在报纸上,详细刊登他如何被包玉钢和李家成利用,被逼迫着对付NBD。”
“这件事,是我授意的。”
“多余的话,我不想解释,相信你能看懂我要做什么。”
“哦?”
尤德眉头皱得更深,下意识问:“你要对他的哪家公司下手?”
周天泽目光一怔,草,你他妈要不要反应这么快?
难怪能做港督,话才出口,就能想到这层?
简直不要太狡猾。
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九龙仓。”
“我的人已经着手开始调查股权结构、资产状况和近期运作情况,很快就能拿出详细的计划。”
“不过,我打算等香江归属问题落地后,再动手。”
“你应该能明白我的苦衷,既要时间找船,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到双方的谈判进度。”
听到这话,尤德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熟络:“周,你很聪明。”
“香江归属问题,如今已经没有悬念。”
“一旦协议签订,包玉钢的声望将会达到顶峰,英资又基本撤离,香江再也没有能与他抗衡的资本。”
“而他的野心又极大,甚至试图掌控香江的经济命脉,这绝非港府和伦敦愿意看到的。”
“所以,我刚才的话,也并非全是试探。”
他端起茶杯,带了些无奈的口吻:“我与NBD,早已被伦敦挂上了钩。”
“如果NBD和包玉钢绑定在一起,到时,伦敦问责下来,我难辞其咎,你和你阿叔也难以脱身。”
“除此之外,我想内地也不希望看到你们两家联手的局面。”
周天泽听完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转瞬,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不太理解,包玉钢为何要揽下这个差事,难道他看不透其中的风险?”
“那你太小看这位包船王了。”
尤德摇了摇头,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他不是看不透,是身不由己,也是野心作祟。”
“前年中英谈判陷入僵局,三方都需要一个信任的传声筒,而他,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他的船队挂着十字旗,公司在香江上市,港府和伦敦对他较为放心。”
“同时,内地也需要他的船队与世界做生意,更需要他作为桥梁,向港府传递意愿。”
“就这么,他成了三方都能接受的传声筒。”
“我也不瞒你说,一地两制、司法独立、保留教育制度、保留汇丰与渣打发钞权限,都已基本落地。”
“而包玉钢正是看中了这个发钞权,幕僚已留意到他在增持汇丰股份,这才是两地都不能忍的地方。”
“他已经触碰了底线,香江绝不允许有财阀出现。”
“包玉钢,忘形了。”
他感慨道:“地位、财富、各方吹捧,让他忘了本分,也失了分寸。”
“所以我说你很聪明,你懂得顺应形势,这才是能长久立足的根本。”
说着,他看向周天泽:“送你一句忠告,永远别和政客讲道理,包括我。”
“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和制衡,没有对错和人情。”
“感谢。”
周天泽一脸诚恳,微微颔首:“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尤德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说:“周,如果你真要对九龙仓动手,我建议你考虑下会德丰。”
“为什么?”
周天泽有点疑惑:“我不太理解。”
“因为会德丰有航运公司。”
尤德带着提点之意:“这样你和包玉钢站到对立面,才能保证大后方不会掣肘。”
“会德丰航运经营了近60年,底蕴和人脉不比包玉钢差,只是规模没他大而已。”
周天泽眼眸骤然凝住,是啊,怎么把这家公司忘了,那可是个超级大金矿。
主要是那船很牛,听说只有29艘,就有139万吨。
包玉钢看似有1000吨,却有600多艘,而他现在抛售的恰恰是小吨位的船。
可见会德丰走的路线没问题,只是遇到了全球航运大萧条,亏损严重。
再加上近30亿的负债,一年利息就近四亿,咋赚钱?
得先让梁伯涛好好调查下,再多打算。
尤德见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马登家族已是日薄西山,你现在就可以去接触下。”
嗯?
周天泽暗骂老狐狸,这分明是担心等香江问题落地后,自己反悔,提前让自己和包玉钢打起来。
毕竟会德丰是四大洋行其中之一,包玉钢应该早盯上了。
后世的记忆也能证明这一点,会德丰最终确实落到了包玉钢手里。
但这不重要,反正要开战,提前布局不是坏事。
他迎上尤德的目光:“没问题,我回去就落实。”
“嗯。”
尤德笑了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随即又岔开了话题:“对,正好今天你来了,我有个提议。”
“你有没有想过做些慈善,争取一下太平绅士的头衔?”
“没有。”
周天泽想都没想,一口拒绝:“我只是个高级打工仔,能顾好NBD旗下的几千名职员,就已经很满足了。”
“再说,我也没钱做慈善啊。”
尤德一个字也不信,饶有深意地问:“你是怕戴上这个头衔,被伦敦绑架?”
“还真没有。”
周天泽脸上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个人,人品很差,女人很多,还是个全港知名的阴毒仔。”
“你说,这样的我,算什么太平绅士?”
尤德顿时语塞,他看着周天泽,竟一时无法反驳。
你要不要这么直白?
错愕半瞬,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忙吧,我等着看明天的报纸。”
“OK。”
周天泽起身,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出了港督府大门,冷风一吹,他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做鸡毛太平绅士,阴毒仔就挺好。”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阿坤和阿强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打开车门。
“周生,去哪里?”
周天泽犹豫了下:“去清水湾吧。”
他坐进车里,琢磨着,得去给邵老六站站台。
今天包玉钢被尤德训斥,明天再登报揭穿他的丑事,必定会恼羞成怒,找人出气。
而一个濒临破产、众叛亲离的老头子,收拾起来,刚刚好。
周天泽可不能让邵一夫出事。
在没有拿下九龙仓之前,邵先生就是他的至爱亲朋,必须保护好。
思绪间,车子缓缓驶离港督府,朝着清水湾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