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使绊子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虽然天还依然那么蓝，但月亮却已经早早地爬上了枝头，挂在那里像一幅画。突然，几声声凄美的鸣叫划破长空，一群海鸥掠过，振翅向大海俯冲而去。这景衬托着一对情侣的偎依，寂静里回响着他们喁咏私语。
这是八十年代特有的风情，它或许来源于那个时代电影电视的模板型场景。喇叭裤，鸡腿裤，西裤，西服等等，也都是在那个时代兴起的。总之，人们总是在追求时尚，赶时髦，一时形成特大风潮。
被压抑已久的思想禁锢，像开了闸的大江大河，一发而不可收，在中国历史上成为学习西方的第二次新洋务运动。
少男少女，那个时候，作为浪潮中一份子，邯郸学步，谈恋爱开始成为时尚。
魏尚考和朱小桦，当然也不例外。他们沉浸在暮色中，幸福中，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里。
“你不是真心的，你在敷衍我！”朱小桦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魏尚考。
魏尚考有点尴尬，有点小紧张，眼睛飘移着，心里在飞快地搜索着答案。
“你说呀，怎么不说话呢？”朱小桦一只手拽着他的左膀，使劲摇晃着，“你快说，你快说！”
魏尚考盯着她娇嗔嘟嘟的脸，终于露出了微笑，抬手撩了撩她的刘海儿，又弹了弹她的前额，调侃道：“你这么聪明，你猜呀！你猜我心里怎么想？哈哈！”
“不嘛，你说，你快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哼——”她努了努嘴，小嘴撅的比天还高。乌黑大眼睛的余光，像一道闪电，故意斜了一眼魏尚考，却又柔光似水，温润如玉。
魏尚考坐在那，双膝并拢，把头埋进，趴在膝盖上，偷偷地在笑。
她发现这情景，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使劲掐他脖子，拧他耳朵。
他终于大笑起来，“不敢了，姑奶奶，饶了我吧！哈哈！”
“你个小朝巴，叫你滔天，我叫你滔天！”她狠狠地继续拧他的肉。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是大美女，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魏尚考油嘴滑舌地打趣道。
“我叫你玩嘴，我叫你不老实，我叫你油嘴滑舌……”，一面又拧开了。
打闹了一会，看看夜幕降临，周围是那样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还有蟋蟀的唧唧声。
朱小桦有点怕黑怕静，拉了拉魏尚考胳膊。
“魏尚考，你看都几点了？我们回去吧？”
“嗯，时候是不早了，我们真的该回去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一面慢慢走着，一面时不时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是瘦削的，但轮廓很美，飘逸的长发，微笑着，带点文艺青年的范，魅力无限。她有点幸福的感觉。
他们慢慢走着，“你毕业后，愿意留在这吗？”她用期待的眼神，仰着脸，望着他。
“你想听真话吗？”魏尚考把她的手，抓过来，牵着她的白嫩的纤手，深情地说：“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傻瓜！我当然是想听你的真话了呀！”朱小桦温情地说。
“那好，我说了哈！你可别生气啊！”魏尚考似乎有点紧张，他把朱小桦的手放开，“我说，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什么？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这么相信你！你竟然说出这种没人味的话来！”说着推了一把魏尚考，就气呼呼地独自快步流星向前走了。
“小桦，小桦，等等我，我跟你闹着玩呢，千万别误会！”
他快步如飞，紧紧追了上去。
“亲爱的，我错了，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我今天，向你保证，毕业后，我一定来盐场，陪你左右，爱你到永远，海枯石烂……”
“如若食言，……”
还未等魏尚考说完，她连忙捂住了魏尚考的嘴，“不要，不要，不要发誓，我知道你，真的爱我！”她眼睛湿润了，又抱住了魏尚考。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相识，是在入学后不久，一个深夜里，他俩在教室里嬉笑着打排球，那个青涩帅气而又有点文艺范的少年。他们一起逛新华书店，他穿着条纹衬衫骑车戴着她的浪漫时刻……
还有这一段时间的误解隔阂。他还是没有忍住不知是幸福，还是委屈的眼泪。
她本来是一个非常开朗活泼的有主见的女孩子。
人有时候，或许在真爱面前，往往迷失自我，失去一些理智，变得就像个小孩子。夜，越来越黑，月光在行走的乌云中，洒下一点斑驳的光。
进入盐场，快接近宿舍，他俩又紧紧抱在一起，难舍难离。她亲了亲魏尚考的脸，然后慢慢后退着，挥了挥手，带着微笑迅速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魏尚考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魏尚考回到宿舍。里面一片漆黑，他也没好意思拉灯。只好蹑手蹑脚地摸索着走到自己床前。
“他妈的！”不知谁骂了一声。寂静里，特别刺耳。
“狂狼”一声，魏尚考因为一句骂，不便接茬，又有点紧张，越是紧张越出事，不知是谁弄了一个易拉罐，被魏尚考绊了一下，发出划破寂静的闷响。魏尚考更不好意思起来。
“你有病吧！”这是刘陶勇的声音。
“我卸他娘”这是另一个小脸刘发出的嚎叫。
魏尚考自知理亏，因为回来的晚，影响大家休息了，所以闭嘴不说话。
他默默地宽衣解带，爬上床铺，轻轻地躺下。
脑海里满是狄水村经历，从偶然重逢和好，到含情脉脉，脸上露出幸福和惬意。
宿舍内，短暂一阵骚动过后，不多久，就传出了鼾声，不知是谁的，啊不，应该是好几个人的轰鸣。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梦境，还是幻觉，魏尚考眼前又浮现出张伟阳与朱小桦一起有说有笑，走在盐场小路上的场景，还有朱小桦对孟厂长的过分的说笑和尊敬……
他不知是吃醋，还是怀疑，还是误解，心里重新燃起了偏执和拧巴。他对朱小桦的爱，又开始动摇。他觉得一切似乎并不是很完美。他需要一个对自己绝对忠诚，对任何人都不正眼看的女孩子。这是他的最高标准。因为青涩时光，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绝对忠诚的美丽加。
思想斗争了大半夜，他还是对朱小桦不太满意，虽然长得也还说得过去。
夜，静得可怕。
魏尚考不知道的是，在他回来之前，宿舍里已经有过对他的七嘴八舌。
原来，姚建中和张伟阳，从发现朱小桦跟踪魏尚考出去，到发现他俩紧紧拥抱，到听到朱小桦啜泣，他俩的反应更加激烈：他俩和好了？哼，这个蠢货，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让朱小桦主动投怀送抱，还躲在他怀里哭！人家在流泪，他俩心里在流血！
他俩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把她俩人硬生生掰开揉碎！
他俩灵魂在发臭！
所以，这俩坏货一回到宿舍，就开始造舆论。一面递烟给大家抽，一面谆谆善诱，“这小子，真还看不出，还很擅长骗女孩子嘛？”姚建中阴阳怪气地说。
小脸刘接过话茬，不屑地说，“我卸他妈，一个小朝巴子，也能骗？明天我就跟老乡朱小桦说，别叫朝巴子忽悠了！”
“哈哈，他能忽悠谁？他也就临时走狗屎运了，歪打正着罢了！”张伟阳特别不服地说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高午景接道：“他东西都算不上，应该说，他算个什么丸子！哈哈！”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姚建中道：“明天量卤水浓度，得弄他个难看！哼，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杨曼野轻蔑地说，“想办他，几乎连脑子都不用动！我打呓仗，打掉了的心眼子，都比他多！他跟他爹一样地，愚不可及！我恨不得弄死他！我看他就局鼻子！哼！”
一群可能是前世的冤亲债主，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个个摩拳擦掌，要不死不休一般。
黎明时分，汽笛声响起。
大家都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都好像夜里消耗了能量，需要补充，还没起床，肚子已经不乐意了，饿死鬼一般，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打饭去。解决温饱问题。
人逢盛年，特别能吃。大馒头碗口一般大，有买俩的，有卖仨的，一会功夫，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吃饱了肚子，有些人带着恶意和计划，露出得意的笑，出发了。
大家来到盐池旁，站住，围拢成一大圈。
“排好队，排好队哈，大家量好各自包干的卤水池，量好浓度记在自己工作日志上，一定要记准记清楚，老师说过，这也作为我们毕业总成绩一部分……”领队王翔先提醒大家道。
“大家听好了没有？没意见，咱就开始！”
“先从刘臣臣开始，大家别挤，挨着来哈！”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笑着，个个悠哉悠哉，谁量的后面都跟着几位同学一同前往他的卤水池，煞有介事地量着，俨然真的成了技术员，一股子人上人的满足模样。
测量很快接近尾声，波美度计很快传到姚建中。
他接过波美度计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一不易察觉的诡异微笑。
他胸有成竹地走向自己的卤水池，后面跟着刘陶勇，和小脸刘。刘陶勇扭过冰冷的脸，看了一下魏尚考，眼神满是敌意。
就看他们低下身子，陪着量完，然后转过身来。就见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诡谲的邪笑。
突然，刘陶勇打了一个踉跄，后面赶上来的姚建中，戏剧性地被绊倒，嘴里喊着：“唉唉唉，我的波美度计！”
就听卤水池“嘭”的一声，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坏了，坏了，波美度计！”姚建中大喊道。
有人喊，“快，快，快，大家一起进去摸！一定能找到！”
“找什么找，又不值钱，回头到厂仓库再要个就是了！”刘陶勇轻描淡写地说。
撵魏尚考了，波美度计没有了。
怎么办，下去摸吧，摸到黑也未必能摸得到。不摸，就魏尚考一个人还没量，显得太个例。
魏尚考有点着急和难堪。
他考虑多次，想独自下去摸，但又没带皮手套，下去摸，手根本受不了。只好作罢。眼睁睁看着僵在那，没法量，又无计可施。
大家目光齐刷刷射向魏尚考，他的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合适：没量，等于一天任务没完成，等于毕业综合成绩要扣分。
魏尚考的脸，渗出了微微的细汗，冒出了一点蒸气。
工人师傅们也面部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大多都看出来了，是有人故意跟魏尚考使绊子。但不好明说。只有一位个子很高，年龄四五十，但有点弓腰感觉的工人师傅，外号叫憨怪子的，还装着智者身份，出来笑道：“到哪里都有眼子（赖汉子），有光棍（好汉子），哈哈！哈哈！”他似乎找到了优越感，因为他被“憨”惯了，这回似乎找到了替身，也找到了解脱和平衡似的，露出轻松又快乐的感觉。
无奈，中午收工了，又要去打发肚子的不满去了。
突然，魏尚考怔住了，原来，正坐在床上吃饭的姚建中，从他身边床上，正静悄悄躺着一支波美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