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营制分议 诸营求甲(下)

第97章 营制分议 诸营求甲(下)

何重进见大帅点头应允,连忙取炭笔在清册侧边批注外营斥候部战马缺额处置章程,落笔之后,再度躬身启禀余下第二条诉求。

“各外营现下火器部仅配两门五百斤发熕、三门五百斤佛郎机,每逢攻坚堡寨、城关,火力单薄难以压制城头守军,诸营恳请定额增至十门,依旧配四门五百斤发熕、六门五百斤佛郎机。”

费书瑜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心中暗自盘算外营编制规模:

如今外营定额一千五百马兵、一千五百步兵,另配三百营将亲兵、三百火器兵、三百辎重护兵、三百斥候骑,战兵合计四千二百余人,连同辅兵全营八千之众。

偌大一处大营,仅有五门火炮,攻坚时火力确实捉襟见肘。

思索已定,他抬眼看向何重进,缓缓开口问询:“我自青州带回的冲天炮样炮,如今炮坊仿制进度如何?”

何重进立刻拱手回话,对此事了然于心:“回大帅,冲天铜炮图纸齐全,铸造工序简易,杜承炮已然仿制第一批合计十门,眼下正在城外校场轮番试射,校验射程与炸膛风险。”

费书瑜闻言微微颔首,继续道出自己的折中设想:“你回头再同外营诸将商议一版新配比,以四门发熕搭配六门冲天炮替换原定佛郎机,问一问众人心意。

我三边乞活军下一步战略无论是经略江北、湖广还是西归秦地,都将面对明廷的连环堡寨、乡勇坞堡。

五百斤佛郎机炮虽擅野战压制,却难以伤及堡后藏兵、囤粮。

冲天炮曲射抛击,可越墙轰击堡内集群,对付连绵堡群得天独厚,依我看这套火力配比攻守兼备,远比佛郎机炮合用。

但此事不强求,若诸将看过配比,仍执念佛郎机,执意要四门发熕配六门佛郎机,便依从他们的旧议。”

何重进将费书瑜的火炮配比提议落笔在册,待议事结束便去征询各营将官意见,随即再度开口禀奏。

“大帅,外营诸将尚有最后一桩诉求。

现下各营亲兵部仅设一队六十骑重甲,正面攻坚、野战冲锋,战力远不及中军骁骑。

众将恳请将每营亲兵重甲扩至三队,统一亲兵军械规制,强化各营野战硬实力,以应对来日朝廷大军。”

话音落,书房一时沉寂。

费书瑜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含愠:“他们倒是龇牙。

每营增两队重甲,十营合计一千二百重甲员额,便要一千二百副全套冷锻铁札甲。

如今中军储备重甲尚且不足两百套,皆是骁骑营备用,一副也动不得,叫我怎么凭空变出这批甲胄?”

话说一半,费书瑜心中猛地一动,抬眼看向何重进。

见对方神色苦涩,心中瞬间了然——甲坊造甲的消息,已然外泄。

先前平定济南,费书瑜效仿洛阳旧例收拢各地匠户,于城外分设铸炮、造甲两大工坊。

除常规打造千斤发熕与精工布面轻甲之外,他特意命甲械督造千总调集全军资源,赶制一批精工冷锻铁札甲,总计三千副,另备成套替换甲片。

这批甲械一直存于工坊,未曾入库收纳,此番回师济南连日军务繁杂,他竟一时搁置遗忘。

何重进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低声回话:“大帅,城南甲坊汇集济南、东昌、兖州三地匠师,三千副冷锻重甲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一语点破根由。

诸营将官骤然联名求增重甲,绝非无端索求、贪慕军械,而是窥见了府库家底,知晓军备尚有富余;

更清楚大战迫在眉睫,人人都想身披坚甲,在沙场保全性命。

费书瑜心中五味杂陈,先涌上一阵心疼与怒火。

冷锻铁札甲和寻常熟铁甲天差地别,甲片经千次锤锻,可抵挡强弩直射,单副造价便高达二十五两。

况且此物有钱亦难置办:精通冷锻工艺的匠师寥寥无几,锻造所需高碳钢坯,全靠济南、东昌专属铁矿冶炼,民间无从采买;

一名资深老匠,单打独造一副甲,也要耗费四十余日方能完工。

他割据山东,四处搜罗矿场、寻访匠户,全军积攒多年的冷锻重甲也不过三四千副,向来只配中军骁骑与亲卫七铁卫,是乞活军压箱底的镇军重器。

此番平定济南、东昌,倾尽府库钱粮,征调全境匠户昼夜赶工,才凑出这三千副,已是当下产能极限。

待来年五省官军合围,矿场、工坊随时会遭兵祸损毁,匠户流离四散,往后再无大批量锻造重甲的机会。

每一副冷锻甲,耗工耗料,损耗一副便少一副,是实打实的战略储备。

反观外营现状,每营三百亲兵本就配一队六十副重甲,护持营将、应对寻常攻守已然够用,其余步骑配发布面轻甲,足以支撑作战,本无需额外扩增。

若是大批量外放这批重甲,中军独有的精锐重甲优势会被大幅稀释。

再者军中密防废弛,甲坊数百工匠、调拨辅兵往来不绝,各营领料、核验、交割人流繁杂,看似难以管控,实则根源是军纪松散、保密规矩形同虚设。

军中钱粮、军械底数一旦外泄,人心便会滋生算计,诸营各有诉求,再也难如起兵之初令行禁止、上下一体。

他第一念头,便是彻查泄密之人,追责管束,重立军纪肃清风气。

可转瞬之间,满腔怒意又被他强行压下。

麾下数万乞活军,皆是乱世流民、溃卒残丁,无故土可归、无朝廷可依,多年随他刀口舔血,以性命搏生机。

如今大胜之后府库充盈,将士所求不过一身重甲护身,求备战之资,不求金银官位,本心只是想熬过即将到来的恶战。

若为此事重罚一众营将,反倒寒了全军军心,得不偿失。

他心中亦透亮,来年的决战,终究要靠这些外营将士死战。

崇祯调五省总制,统筹数省精锐合兵剿鲁,再不是过往小股官军畏缩观望,而是朝廷不计损耗、倾举国之力的雷霆围剿。

若无重甲集群正面扛线、精锐突骑撕裂敌阵,仅凭现有编制,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官军兵潮。

诸将所求,私心之中藏着公利,亦是大势所趋。

费书瑜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塘报,“五省总制,合兵剿寇”八个字刺目惊心。

大敌压境,内部万万不可生出隔阂。冷锻重甲纵然珍贵,比起全军同心,终究是可以取舍的器物。

长久沉默后,他眼底寒色缓缓收敛,沉声开口:“重甲扩增之事,准诸营所请。”

何重进躬身领命。

费书瑜继续吩咐:“即刻传我军令:自今日起,甲械工坊、粮草仓廪、军械物料交割之地,订立保密条规,增设巡查士卒,严管口舌。

军中库存、造作进度、军械底数,不许私下传扬、聚众议论。

往后再有泄露军中密情、搅动各营人心者,一律按军法处置,绝不宽宥。”

“末将遵令!”何重进肃然行礼。

费书瑜又沉声补令,定下全军议事章程:“你传令内外各营所有将官、主事,三日之后齐聚中军将台,召开全军大议,共商今冬守备方略,议定来年进退大计。”

何重进拱手领命,躬身退离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穿堂晚风拂动案头塘报,那行围剿檄文般的字迹分外扎眼。

费书瑜起身立在窗前,远眺城外连绵营垒、遍野旌旗。

济南眼下的安稳,不过是转瞬假象。

大明朝堂已然痛改前弊,决意举全国之力来伐。

他的乞活军方才打赢立足齐鲁的关键一战,军心鼎盛、军备初丰,却也随之生出新的症结:将领诉求增多、营伍隔阂渐显、军务密防松懈。

外有王朝倾国雄兵压境,内有数万将士人心待平衡。

战、守、东出江北、南下湖广、西归秦地,再也不能凭一时意气、一地得失草率决断。

三日后沙盘铺开,三条前路摆在众将面前,必须赶在明廷五省联军成型之前定下全局方略。

风起济南,甲胄规制初定,全军冬春战略待议,属于乱世割据的真正决胜局,自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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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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