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缠骨寒(修改）
书房内灯火通明，与方才廊下的昏暗截然不同。
谢临渊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螭龙纹上轻叩。
他身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婴儿，姿势颇有些生疏，嘴里却絮絮叨叨。
“我说谢临渊，你为了给这小丫头续命，这都第几个了？若再不成，我看你也别瞎折腾了，干脆把她交给我带回漠北算了，那里天高地阔，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怀中那小家伙倒不怕生，软乎乎的一团，正咿咿呀呀地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对眼前两个气息冷硬的男人毫无惧意。
谢临渊没接话，目光落在婴孩那张粉嫩的小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三年前北境一场恶战，王将军为救他以身挡箭，当场殒命。
可那支箭上淬了奇毒"缠骨寒"，毒性阴损，箭矢贯穿王将军身体时，毒血已浸染了他怀胎七月的妻子。
王夫人拼死生下女儿后，便毒发身亡。
那婴孩虽侥幸活了下来，体内却残留了胎里带来的毒性，体弱多病，寻常奶娘的乳汁根本无从滋养，反倒常常引发呕吐、惊厥。
这一个月来，谢临渊遍寻名医，府中奶娘换了一茬又一茬，皆因寻常妇人身子里的汁水，无法与这孩子的特殊体质相合。
沈陌白这号称"鬼医圣手"的家伙，几番诊治后，断定此毒与谢临渊当年中的"缠骨寒"同源，只是胎儿体弱，毒性蛰伏更深。
唯有寻到体质相合的妇人，她身子里的汁水才能养住这孩子。
也正因如此，谢临渊才如此看重每一次奶娘的遴选。
就在这时，李嬷嬷低眉顺眼地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
“王爷，沈公子……”
“谁的？”
谢临渊目光落在碗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嬷嬷心思急转，喉头发紧。
现在就是一场豪赌，李月如是她娘家妹妹的闺女，她的汁水具体怎么样，只有她知道。
若此刻端进去的是李月如那碗，万一被验出秘药……可机会从来不是留给"对"的人的，而是留给敢伸手去夺的人。
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往后这小郡主要用谁的，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想到这，她心一横低声道：“是……李月如姑娘的。”
谢临渊闻言，叩着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蹙起：“她不是只在院外伺候么？”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嬷嬷脊背陡然窜过一丝寒意。
她慌忙跪倒，额头几乎触地，硬着头皮将早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回王爷，这李姑娘乃是天生异禀，身体干净整齐。老奴……老奴是念及小郡主体弱，寻常汁水恐难克化，这才斗胆请她一试，望王爷恕罪！”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片刻，只闻灯花哔啪轻响。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望。
“去门外候着。”
李嬷嬷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刚一合上，沈陌白便抱着孩子凑到书案边，压低声音道：“方才李嬷嬷那话你也听见了，她娘家侄女——当真不验验？”
谢临渊眼皮都未抬：“你若好奇，自己去瞧。”
“我可没那闲工夫。”
沈陌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珍儿，小家伙正瘪着嘴，小脑袋不安分地往襁褓外拱，一副饿了要找食的模样，"得，先喂这小祖宗吧。"
谢临渊将孩子拢在臂弯里，一手持勺，从碗中舀了小半勺，吹了吹热气，小心地送到珍儿嘴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含住勺尖，吧嗒吧嗒地咽了下去。
沈陌白抱着胳膊在旁边瞧着，嘴里忍不住念叨：“”哟，堂堂摄政王，喂起孩子来倒是有模有样……”
谢临渊懒得搭理他，一勺接一勺地喂着。
喂完大半，珍儿打了个小小的嗝，原本皱巴巴的小脸竟然舒展开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水润润地转着，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乖巧得不像话。
沈陌白咦了一声，凑过来伸手探了探珍儿的脉。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还真是奇了——她体内那股躁动的毒气，竟比方才平和了许多。”
他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又低头看看那还剩小半碗，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那只碗。
……
沈陌白话没说完，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谢临渊脸上。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方才喂珍儿时，他便隐约察觉到了不同。
只是他方才全副心思都在珍儿身上，没来得及深想。
此刻被沈陌白这么一点，他缓缓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握勺的那只手——
指腹上还残余着一点湿意，温热的却也让人舒服清爽的
沈陌白松开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还真是奇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三年前你中'缠骨寒'时我曾说过，此毒阴损至极，能让你体内寒意消退的，唯有至阳至纯之物。”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一年前你在后山毒发时遇到的那位……至今还没半点消息么？若真能找到她，倒也算有了一条明路。”
他指的，是去年深秋，谢临渊失控闯入后山时偶然遇见的那名女子。
谢临渊闻言，眸色暗了暗，缓缓摇头。
那夜月隐星沉，后山林深雾重，他神智昏沉灼热，只记得黑暗中有人靠近。
还有……萦绕不散的气息，清冽中隐着甜，像揉碎了的野玫瑰混着夜露。
“不曾看清。”
他声音低沉，“只记得……她身上似有玫瑰气息，许是常在附近采撷花草之人。”
这几个月，他一直暗中派人四处寻找，但都一无所获。
想到这，男人的神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