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这个还给你
千夜无视她滔天恨意，死死锁定江无卿眼眸：“御马场递帕安抚，从头到尾，皆是刻意笼络、假意温情？”
江无卿短暂缄默，坦然应答：“是。”
那次的确是，他没办法欺骗她。
千夜抬手拭去面颊残泪，过往碎片串联闭环。
大殿之上他舍身护祁楚晴、刀锋相向对立自己，所有疏离偏爱尽数有据可依。
“其实引天落瀑布的时候你可以打过向你扑来的刺客是吗？我们其实可以不用坠崖的，是吗？”
“坠崖非我刻意谋划。”
“刻意示弱、掩藏实力，却是你本心所为。”
千夜缓缓闭合双目，心口剧痛翻涌：“所以你全程掩藏武学、收敛锋芒，试探行踪、疏离相伴，只因我出身北境，你自始至终，从未信过我半分。”
“……千夜。”
“对吗？”
江无卿垂落眼眸，声线低沉：“彼时，确然如此。”
彻骨绝望吞没心神，千夜浑身发冷。
她倾尽赤诚爱意、编织岁岁温柔期许，将假意温存当作宿命良缘，自我沉溺、自我感动，荒唐至极。
牧云秀骤然开口，尖利的嗓音打破牢内沉寂：“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世人皆言江大人全程演戏，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你莫非忘了，当初在花舞城，你特意托我为江大人送汤的旧事？”
千夜眸光凝滞，怔怔望着肆意栽赃的牧云秀。
事到如今，对方仍能凭空捏造虚妄说辞，将脏水尽数泼向自己。
她没有半句辩驳，只是静静伫立，默然观望。
她想亲眼见证，江无卿是否会尽数听信这番谎话，是否会觉得，当初她透支右肩筋骨、拼死催动回形术救下他的性命，也只是她筹谋已久的算计。
江无卿眸光微敛，眼底掠过明晰的疑虑，显然并不全然采信牧云秀的说辞。
他并未出声打断，静待她将余下话语尽数道出。
牧云秀见所有人目光尽数聚焦在自己身上，心头底气更盛，冷哼出声：“怎么？不信我的话？不信，你们大可去问楚晴！我当初本就万般抵触，唯有楚晴心存善念，对北境之人尚存一丝宽宥，到头来却被你们利用得彻彻底底。我们所有人都深陷你的圈套，江无卿也不例外。”
“你骤然性情大变、身陷险境、被你舍身相救，而后又被边拓罗攥住把柄、处处受制，步步皆在算计之中。你们仔细回想，为何我们一行人抵达花舞城的当日，方才落座休整，边拓罗的人马便即刻合围而至？为何江无卿驻足祁朝三年，朝堂安稳、从无祸端，偏偏你入王城之后，所有隐秘尽数败露、风波迭起？”
“从头到尾，皆是你们父女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你细细思忖，是不是自你到来之后，江无卿便日渐分心，再也无法全心投身朝政、稳固祁朝根基。”
千夜静静听完全部说辞，目光牢牢锁在江无卿身上，轻声发问：“你信吗？”
江无卿心底清明，断然知晓这些罪状皆是无稽之谈，绝非千夜所为。可他迟迟无法应声作答。
他心知，此刻一旦坦言不信，便会重新点燃千夜心底的期许。若说二人从前尚有相守的可能，如今祁朝覆灭、家国破碎的横亘摆在眼前，血海鸿沟已然成型，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往。
他心绪纷乱如麻，百般纠结。
他守护祁楚晴，从来皆为报恩。
幼时他被村落视作异类，受尽排挤苛待。某个深夜，全村人举着火把，将他连同亲生父母一同锁进木笼，沉入河水绝境。彼时负责落锁的人心存怯意，畏惧招惹不祥，终究未曾扣死锁扣，他才得以在湍急水流中挣脱木笼、侥幸活命。
他昏迷苏醒之时，卧在一户淳朴农家的床榻之上，悉心照料他的农妇，便是祁楚晴的前世。
那是他孤苦半生，第一次体会到人间暖意与真切关怀。自此往后，哪怕远走四方、漂泊天涯，他也始终将这份救命之恩，视作此生最重的羁绊。
他早有报恩之心，却从未刻意寻访。
天地辽阔、人海茫茫，寻觅一缕转世魂魄，无异于海底捞针。他始终笃信，缘分自有归期，若是命定相逢，终会再度相遇。
经年之后，他游历南疆，恰逢祁皇南巡，终于再度见到祁楚晴。
多方打探、暗中追踪之后，他才得知，昔日救他于绝境的寻常农妇，转世成了祁朝备受宠爱的三公主。
彼时祁楚晴生于皇室、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世间繁华唾手可得。他便决意倾尽毕生才学，入朝辅佐祁皇，以一己之力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可如今，北境铁蹄踏碎祁朝山河，他不仅未能守住这片江山、护她一世周全，反倒让未满二十的她，随自己一同身陷囹圄、受尽折辱。
千夜凝望着始终沉默的江无卿。
她两次追问，他两次缄口不言，这般无声的沉寂，便是最冰冷的默认。
他终究还是信了牧云秀的恶意栽赃。
世人流言，尽数将阴狠算计冠在她的头上。
人人都道，她与边拓罗暗中勾结、步步为营，一边图谋中原疆土，一边蓄意拿捏江无卿。可自她踏入祁朝皇城、初见江无卿的那一刻起，步步深陷、被动沉沦、被情爱牵绊算计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千夜缓步上前，俯身将怀中昏迷的银血白狐轻轻放在牢门前的青石地上。
“这个给你。”
江无卿一眼辨出异兽真身，眼底掠过诧异：“这是……”
“我听闻银血白狐的内丹，可挡回形反噬。我便为你寻来一只。”
江无卿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血色浸透、伤痕交错的小臂之上，嗓音微沉：“你是因为找它受的伤？”
千夜未曾应答，抬手解开束紧的袖口，从腕间取下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轻轻搁在白狐身侧。那是她珍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物件，早已被她反复清洗洁净，不见半分旧痕。
“这个也还给你。”
江无卿望着那方熟悉的手帕，心口骤然堵闷发涩，眉心紧蹙：“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