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忆往昔
只见府门之外，一道清挺的身影正卓然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淡青色织锦长袍，墨发略显随意地垂于肩头，衬得整个人格外清逸挺拔，远远望去，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出尘风姿。
可令人感到违和的是，此人的下半张脸却被一方黑漆漆的面纱所覆盖，只露出一双狭长而深邃的桃花眼，仿佛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了一副上好的水墨画上，煞是败坏风景。
那双眼瞳色清浅，眼尾微挑，正噙着几分笑意看向来人。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美，笑起来更是天然带着三分温润，三分深情。
可正这样一双含情美目，落在褚玉的眼中，却仿佛索命的阎罗一般，让她顿时浑身僵直、汗毛倒竖。
展宵，怎么是他？
褚玉怎么都没想到，今日受晋王之命登门来送贺礼的人，竟然会是展宵！
正当她失神之际，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上前，笑着同他们介绍道：“这位便是晋王殿下身边的谋士，展先生。展先生素来仰慕谢大人美名，听说殿下要派人前往谢府送贺礼，便主动请缨，想要借此机会一睹大人的风采。”
话音落下，展宵适时抬步上前，朝着谢泽拱手作礼，眉眼含笑道：“草民展宵，见过谢大人。久闻谢大人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所言不虚。草民今日仓促登门，未能提前告知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草民唐突。”
谢泽早就知道晋王身边新得了一位年轻谋士，智计无双，极富谋略，深得晋王青眼，是如今晋王身边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他正苦于没有机会同展宵结交，没想到他竟会主动登门示好，脸上顿时堆满喜色，连忙拱手回礼道：“展先生太客气了，先生愿意大驾光临，为小儿生辰增光添彩，乃是我谢府莫大的荣幸，谢某求之不得，何来怪罪之说？”
说罢，谢泽全然无视身旁神色异样的妻子，连忙侧身抬手，殷勤备至地引展宵入府，嘘寒问暖，极尽客套，态度比起面对晋王时也所差无几。
他早就听说了晋王对这位谋士的看重，不仅特赐他居住在王府的墨池苑，还时常深夜召他商议国事，共论朝局，俨然已经将其视作左膀右臂。
若能与这位展先生交好，那么往后他在晋王的阵营里也能多一层依仗。
如此送上门来的好事，他如何肯轻易错过？
此时的谢泽，满心都是自己的仕途前程，全然不知眼前这位温雅谦和的谋士，暗中早已对他的妻子觊觎许久。
展宵姿态娴雅、步履从容地跟随谢泽往府内走，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褚玉苍白错愕的脸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这次还怎么逃。
直至二人跨过垂花门，步入庭院之中，褚玉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快步上前跟在谢泽身后，心底一时思绪翻涌。
展宵素来看不上谢泽，绝对不可能如他所说的那般，是因为仰慕谢泽的美名而来。
那么他此番登门谢府，必定另有图谋。
否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主动揽下这登门送贺礼的差事。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可是谢府，人多眼杂，规矩森严，他即便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在谢府的地盘上当众挟持自己这个当家少夫人。
可即便如此，褚玉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此人性情怪异，心思深沉难测，从不按常理出牌，谁也不知他此番登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褚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情绪，抬步走进了前院的宴厅。
此时的宴厅内，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男席那边多是谢泽的亲朋同僚，自有他这个男主人招待应酬。
而女席这边，除了男宾的夫人们以及几个与褚玉交好的闺中密友之外，还有今日小寿星的亲姑母——谢泠。
谢泠是谢泽的妹妹，比他小五岁，三年前嫁给了谢泽的同科进士袁宥，也算是看着谢霖长大的长辈。
相较于兄长的冷漠虚伪，谢泠这个妹妹的性子要善良纯粹许多，尚在闺中时，便与褚玉这个嫂嫂相处得十分融洽，即便后来嫁了人，逢年过节也会派人前来送些薄礼，问候几句，是谢府的一众亲眷中为数不多真心待褚玉的人。
褚玉回席时，恰好看到谢泠正微微俯身，与儿子谢霖低语说笑，氛围瞧着十分融洽，先前因为展宵骤然登门而紧绷的心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缓步上前，含笑问他们在说什么。
谢泠闻声回头，看到褚玉那张与记忆中并无太多变化的容颜，眼底漾开一抹纯真的笑意，“嫂嫂来了。”
她示意褚玉在自己身侧落座，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略带羞涩：“方才我问霖儿，若是我将来生下一个孩子，他是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听完这似乎别有深意的话，褚玉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似是捕捉到了什么，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惊喜之色：“你……可是有了？多久了？”
谢泠与袁宥成婚三年，腹中却迟迟没有动静，为此没少受到婆母的苛责和刁难，心中积郁许久。
若此番当真怀上了，无论是对于袁家还是谢家，都算得上是一件喜事，谢泠自己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褚玉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谢泠脸颊泛起微红，轻轻垂下眼帘，压低声音道：“还不到三个月呢，嫂嫂可千万别声张，我想等胎相稳固一些，再亲自去向母亲道喜。”
褚玉作为过来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情，含笑点头应下，并按照自己的经验，叮嘱了些怀孕期间需要注意的事项。
谢泠细细听着，将这些叮嘱记在心里，片刻后忍不住轻声感慨：“想当初嫂嫂怀孕生子时，我还尚未及笄，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却不想一转眼，我自己竟也到了为人母的年纪。”
一语勾起往昔，褚玉心头微动，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谢泠抬眸看向不远处正与一众孩童嬉笑玩闹的谢霖，不由得想起旧时的情景，“记得霖儿刚出生那日，钱嬷嬷抱着他去向母亲道喜，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活像个小猴子，一点都不好看，没想到几年过去，这孩子竟出落得这般标致，往后等他长大了，定然也是如兄长一般风流俊美的人物。”
褚玉原本还沉浸在岁月匆匆的感慨之中，并未细想谢泠的这番话。
可下一瞬，她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双目骤然圆睁。
不对！
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