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句藏在心里的对不起。
初秋的凉意,卷着红旗轿车尾气里的黑烟,慢悠悠地飘向远处。
车身上漆皮有些脱落,车窗漏进的风也呜呜作响,却在自行车大军中格外拉风。
叶明堂靠坐在后座,眼底没有了刚才的玩味,只剩沉沉的思虑。
他主管港澳事宜,这段时间,早让人把周天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包括出身、发家轨迹、NBD的规模,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之所以同意轻工部去香江软磨硬泡,绝非闲得无聊。
说到底,还是碍于周天泽的另一重身份——徐其安的侄子。
徐其安刚升任行动部副指挥官,此人未来一定有大用。
现在有影城援建这个借口,那为什么不提前和周天泽联系下,为以后做个铺垫?
另外,让人一次次去磨,一来是为了外汇,二来是为了暗中引导,别让这小家伙走歪了路。
抛开一切不谈,这小子还是老战友的亲孙子啊!
老周已经够苦了。
儿子、儿媳、老伴都走了,家里就剩下女儿和女婿,还有他这个孤老头子。
可惜......
叶明堂叹了口气,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周振国,如今却成了个只想退休的老头。
上次他故意提起拉拢周天泽的事,那老小子当场就翻了脸,红着眼喊出:
“我孙子早死了!我现在只想退休,回老家种地。”
叶明堂怎会看不出,那不是真的绝情,是怕,是疼,是想拼尽全力保护周家这最后一点血脉。
但这事由不得他任性,最后被老领导教育了一顿,依旧还是那句话:“我孙子死了。”
可见这十二年是真伤了心。
哎!
伤心也得顾大局,自挂上星的那天起,你就不属于自己了。
感慨间,车子驶入总参大院。
司机轻声提醒:“领导,到了。”
叶明堂目光投向门口站岗的战士,见他们给自己敬礼,也本能地回了个礼。
手还没放下,又无奈地摇头,离开军营多少年了,还是这么熟练。
车子沿着青砖路往里走,穿过几排整齐的营房,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白色小楼前。
小楼墙体有些泛黄,通过围栏能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花草,正随风轻轻摇曳。
叶明堂推开车门,不等司机搀扶,便扯着嗓子喊:“小周子,出来!”
院子里,周振国正蹲在花坛边,摆弄着一株牡丹花。
他穿着一身泛白的绿军装,眉宇间和周天泽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周天泽身上的痞气,只剩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正气和锐利。
听到叶明堂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怎么又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屋里走,临到门口,还不忘转头交代卫兵:“就说我不在。”
“是,首长。”
卫兵醒目地往门口中间站了站,刻意想遮住他的身影,可还是晚了一步。
叶明堂已走进院子,一眼就瞥见了正要进门的周振国,张嘴就骂:“小周子,我这个老班长来看你,你竟然敢躲?”
“哼!”
周振国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内走:“忙着呢,没时间搭理你。”
“嘿?你这老小子,长脾气了啊!”
叶明堂来了劲,收起拐杖,拔腿就追:“要不是我腿脚不好,非和你练练不可。”
“快拉倒吧。”
周振国头也不回地怼道:“就算你腿脚好着,我一个也能练你仨。”
他心里是真的不爽,我孙子安安稳稳在香江待着,招谁惹谁了?
你个老东西偏偏要多事,专门跑去给老领导汇报,害得自己挨了一顿批评。
我儿子儿媳都没了,老伴也没了,这辈子的亏欠已经够多了。
现在只想让孙子平平安安的,哪怕这辈子不相认,都能接受。
这不是立场不坚定,是真的老了,折腾不动了。
叶明堂见他这副态度,噔噔噔几步就追上来:“就你还练我仨?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周振国抬手就锤了他肩膀一下:“动了,怎么着?”
“嘿!你这老小子,反了天了。”
叶明堂故作生气地吹胡子瞪眼:“快给我敬礼道歉,不然明天还去告你状,让老领导再收拾你一顿。”
“随便你。”
周振国语气无所谓:“明天我就写申请,回老家种地,谁也拦不住我。”
两人就这样斗着嘴,一路走进了客厅,各自在弹簧沙发上坐下。
没一会儿,客厅里就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刚才的别扭与不快,仿佛都随着笑声烟消云散。
这是多年战友间才有的默契,是历经风雨后,依旧不变的情谊。
笑过之后,叶明堂收起玩笑,把林大标、陈东海在香江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振国听完,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悄悄勾起一抹笑意,这小子比我强,没那么傻。
现在的时局不稳,周天泽看似苛刻的条件,实则是最稳妥的自保。
不贪口头承诺的便宜,不被虚无的利益忽悠,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样做,没错。
叶明堂瞥见他笑,故意拿腔拿调:“你啊你,真是忘记了原则.......”
“我不是你。”
周振国没好气打断:“你把两个儿子都扔在了战场,又把三个孙子丢去了南边......”
“停停停!”
叶明堂赶紧摆手:“我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
“你给我一件信物,或者你和周天泽的合照也行,我得让他知道到底是哪边的人。”
“都说那不是我孙子,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啊。”
周振国说着就往门口走:“你麻溜走吧,我还有事要忙。”
“你这老东西。”
叶明堂连忙站起身,快步跟上他:“老周,咱真缺钱啊,这孩子能帮上大忙,你怎么就不能劝劝?”
周振国脚步没停,也不回答,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他最讨厌这种行为,生意上的事他不懂,但他觉得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你求着人家出兵支援,不给人家实实在在的保证,还大声说:“我认识你老子。”
这是哪门子道理?
战场之上,哪有什么父子亲情?
这种行为,十几年前他干得出,现在家里太平了,就得按太平的规矩来。
无奈的是,这想法只能藏在心里,讲出来就是自私自利,各种帽子戴都戴不完。
所以他只想退休,早早回老家多活几年,说不定还能再见一眼大孙子。
什么高官厚禄,功过是非,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做一名纯粹的军人,还有盼着能在临死前和大孙子说一句:“爷爷对不起你。”
不知不觉,他的鼻子已经泛酸,逃似的跳上车,生怕被叶明堂看到自己失态。
“去南海。”
“是,首长。”
司机丝毫没迟疑,哐哐当当挂上档,小轿车突突着疾驰而去。
叶明堂望着车影消失,脸上的不悦也渐渐化做平静,只剩眼底的一丝释然。
他是真的怕,怕以后更多人知道周天泽和周振国的关系,以此来戴高帽子。
更怕周振国和过去一样,被上边说几句好听的,就不管不顾上赶着去张罗。
到那时,反而会害了周天泽,英国佬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太清楚外边的复杂性,今天与其说是劝周振国,不如说是试探。
现在看,连自己和老领导面子都不给,其他人肯定没戏。
这老小子被关了12年,活清醒了,懂得权衡利弊,保护自己的亲人了。
挺好!
咬死说孙子死了,既保护了自己,还能保护周天泽和徐其安。
至于给老领导汇报,那也只是出于工作本分,瞒着不说,才是真的害了周振国。
他没再久留,转身钻进了等候在一旁的红旗轿车,对着司机吩咐道:“回去吧。”
红旗轿车缓缓驶离总参大院,消失在府右街的车流中。
20分钟后,叶明堂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张弹簧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走了进来,正是轻工部长。
“老领导,你不能袖手旁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