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声的庭审
江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苏婉儿坐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但手在桌子底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穿着看守所发的灰蓝色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苍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天讯问时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还有孙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旁听席上坐了二三十个人，有记者，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面孔陌生的旁听者。
她没敢仔细看，怕看到赵广坤的人，怕看到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法官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程序走得很机械。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指控的罪名有两项：包庇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故意伤害罪，致赵广坤轻伤二级。
苏婉儿低着头，听着那些陌生的法律术语，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辩护律师是法院指派的，一个年轻的女律师，姓刘，看起来比她还紧张，说话时声音有点抖。她为苏婉儿做的是无罪辩护，但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主观上不知情”、“客观上未参与”，听起来苍白无力。
苏婉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如果今天没有转机，这个庭开完，她可能就真的要被送进监狱了。
不是看守所这种暂时的关押，是真正的监狱，几年，甚至十几年。
到那时，默默该多大了？十岁？十五岁？还会记得她这个妈妈吗？
林萧呢？他会等她吗？还是……
她不敢想。
“传证人孙薇出庭。”法官说。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婉儿抬起头，看见侧门打开，孙薇走了进来。她还是穿着那天讯问时那身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扎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她走到证人席，宣誓，坐下。全程没有看苏婉儿一眼。
“证人孙薇，请陈述你与被告人的关系，以及你所了解的情况。”公诉人说。
孙薇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我和苏婉儿是大学同学，后来通过周铭认识。周铭是我前男友，苏婉儿是他的妻子。在周铭案发前，我与苏婉儿有过多次接触，也通过周铭了解一些她参与周铭经济活动的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大约三年前，也就是2023年6月，周铭曾向我透露，他有一笔两百万元的资金需要‘洗白’，苏婉儿主动提出可以用她母亲在乡下的账户进行操作，因为那个账户流水简单，不容易被查。后来我通过周铭的手机，看到过苏婉儿与她母亲关于此事的微信聊天记录。”
“具体内容是什么？”公诉人追问。
“苏婉儿让她母亲‘收到钱后分三次取现，不要存银行’。”孙薇说，“她母亲问为什么，苏婉儿回复说‘周铭的事你别多问，照做就行’。”
旁听席传来议论声。
苏婉儿浑身发冷。她根本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母亲确实问过那笔钱，她也确实让母亲别动，但绝对没有说过“分三次取现”这种话。
是伪造的。
可孙薇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自然，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另外，”孙薇继续说，“2023年9月，周铭在境外设立了一个空壳公司，用于转移资产。公司的注册文件和相关账户的U盾，是由苏婉儿保管的。周铭曾亲口对我说，‘婉儿办事稳妥，东西交给她我放心’。”
“你对此有证据吗？”
“有。”孙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当时周铭让我备份的部分文件，里面有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以及一份苏婉儿签字的代持协议扫描件。”
法警接过U盘，当庭播放。投影幕布上出现了全英文的文件，还有一份中文协议，末尾的签名确实是“苏婉儿”三个字，笔迹和她在其他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苏婉儿盯着那个签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见过这份协议，更没签过字。可那笔迹……
是周铭模仿的。他以前就爱模仿她的字，还说“以后你懒得签字，我帮你签”。她当时只觉得是夫妻间的小情趣，没想到……
“被告人对证人证言有什么意见？”法官看向苏婉儿。
苏婉儿张了张嘴，想说“全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孙薇，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怎么辩？
对方连签名都伪造好了，连聊天记录都有。她空口白牙，说“我没做过”，谁信？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刘律师着急了，站起来：“审判长，公诉人出示的电子证据，我方申请进行技术鉴定，以确认其真实性和完整性。”
“可以。”法官点头，“鉴定申请庭后提交。证人还有要补充的吗？”
孙薇摇头。
“证人可以退庭了。”
孙薇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经过被告席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睛飞快地扫了苏婉儿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抱歉，有无奈，还有一丝……乞求？
苏婉儿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孙薇已经走出了法庭。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公诉人出示了一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每一份都指向苏婉儿“知情并参与”。刘律师的质证很无力，翻来覆去就是“真实性存疑”、“关联性不足”。
苏婉儿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她看向旁听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记者在低头记笔记，工作人员在打哈欠，旁听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交头接耳。
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林萧没来。
也对，他带着孩子，又被赵广坤盯着，怎么可能来。而且她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他来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被告人做最后陈述。”法官说。